话没说完,两人都停住了。
半山腰的山道上,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白衣,负手,拦路。
云海在那人身后翻涌,把那一身白袍衬得像随时会散进雾里。
妙雉春。
"师傅。"魏无尘下意识把怀里的镜和储物囊往身后藏了藏——晚了。
妙雉春的目光越过她,先落在那只鼓囊囊的储物囊上,然后——在她怀间的位置,极轻地,顿了半拍。
那半拍快得像错觉。随即,他的目光才落到她的脸上。
上上下下,看了三息。
"赢了?"
"赢了。"
"用的什么?"
"定身符,追星袖箭。"魏无尘老实交代,"都是歪门邪道。"
"赢得漂亮吗?"
魏无尘想了想:"他跪得挺标准。"
妙雉春盯着她,忽然——眼睛弯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云缝里漏下来的一线光。
魏无尘心跳都漏了半拍。
"三日之后,寅时。"妙雉春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面结了冰的湖,"后山竹渊,狰狨秘境开。"
"你若能活着走出来——"
他转身,白袍没入云雾,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吾,考虑考虑。"
【折翼赌局】
后山竹渊,是神羽居后山一道裂进云里的深壑。
寅时未到,渊边已经站满了人。
各派来历练的年轻弟子,三三两两聚在古碑前——碑上"狰狨"两个字,被风霜啃得只剩半边。
瓷雍一边啃干粮,一边压着嗓子给魏无尘做功课:"狰狨秘境,三年一开,低中品阶,本门拿它给小比前练兵。"
"规矩两条:撑到秘境关闭,算过;摸到狰颈上那颗土色阵眼石,算过,还能直接出来。"
"关键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历届进去的人,回回都少几个。"
"问起来,只说'陨落秘境'。"
"还有人说,秘境里那棵大树,枝头挂着彩色的石头,蓝的、粉的、黄的……漂亮得邪性。"
"师弟,待会儿进去,见着什么好看的东西——"
"绕着走。"魏无尘接道。
"对喽——"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静了。
北坡的方向,一行人来势不快,气场却压得满场没人吭声。
为首那人一身玄袍,肩背笔挺,眉骨高而阴鸷,一双眼睛像两口枯井。
三十年北坡风霜,没磨掉他半分锋芒,只把那锋芒磨进了骨头里。
——岳巫山。
魏无尘只在各派记载和旁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
此刻亲眼见了,才懂什么叫"看一眼就少活三年"。
他身侧半步,跟着个灰袍管事,垂手敛目。
再往后——
钟之远抱着臂,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她脸上,笑得很意味深长。
岳巫山的视线,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师弟。"
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多年不见,你这翅膀——可还疼?"
"劳师兄挂心。"
妙雉春立在渊边,白衣胜雪,"北坡风雪三十年,倒是把师兄这把骨头,磨得越发耐冷了。"
"耐冷?"
岳巫山低低地笑,"本座夜夜梦见当年那场比试,浑身躁动。"
"师兄若是来叙旧的——"妙雉春眼皮都没抬,"竹渊风大,请回。"
"叙旧?"
岳巫山环视四周,忽然扬声,"本座是来送药的。"
他从袖中托出一只玉盒,盒盖掀开一线——霎时间药香四溢,渊边云雾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千年精参。续骨生肌,养脉接命。"
他一字一字,说得又轻又慢,"天底下能养好你那半幅残翼的,唯有此物。本座养它五十年,今日特地带下山——还师弟一个人情。"
满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片。
"条件。"妙雉春只说两个字。
"敢赌么?"
岳巫山合上盒盖,"狰狨秘境今日开启。你我两家,各遣徒弟入内。活着出来的多、带出的珍宝多的——赢。本座输了,这颗参,归你。"
"若本座输?"
岳巫山笑了。
他笑得慢条斯理,像一位真心实意替晚辈打算的长辈:"师弟又说笑。你不过再添半幅翅膀——把那只好端端的,折下来,借师兄赏玩几年。"
他顿了顿,"也让各派后辈开开眼:当年的画圣,是怎么'光彩'地折的翼。"
满场死寂。
风过竹渊,呜的一声,像有人贴着耳后吹气。
魏无尘看见,师傅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折翼三十年,养回不足二成——这味药,是冲着他来的。
岳巫山要的不是参。
他要另一只。
妙雉春没有立刻答。三息。五息。
竹渊边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悬在他白衣的影子上。
就在这片死寂里——
腕上鸦牌,忽然一热。
"听着。"
九王爷的声音又低又快,"玉盒里那东西,本王隔着三里都闻得出药气——千年精参,续脉接骨。你师傅那半幅翅膀,天底下只有它养得回来。"
"过了今日,岳巫山绝不会再递第二次。"
魏无尘指尖一紧:"……你觉得,我们赢得过钟之远?"
"本王不知道钟之远行不行。"
九王爷淡淡道,"本王只知道——岳巫山在虚张声势。他敢开这个局,赌的是你师傅不敢接。"
"赌桌上,先露怯的那个,输。"
死寂里,魏无尘忽然上前一步。
"师傅。"她抱拳,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应下。"
唰——
满场的目光钉了过来。
妙雉春侧头看她。那双常年结着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影子。
"退下。"
"徒弟有信心。"
她迎着他的目光,不退,"活着出来,带出珍宝——这两条,徒弟都办得到。"
妙雉春盯着她,看了两息。
一个凡躯。二层。入山不到半年。
他薄唇微启,那个"不"字已经抵到了舌尖——
"好!"
岳巫山抚掌大笑,声震竹林,"好一个'都办得到'!
师侄有胆,满场作证——师弟,你这徒弟,替你应了!"
妙雉春眸光一沉:"吾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