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垂着眼帘，指尖攥紧衣角，缓缓说起姐弟二人的过往。

她们本安居在边陲小镇，家境殷实安稳，父母常年往返小镇与妄北城之间经营商贸。可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整片小镇一夜被诡异黑雾笼罩，大批魔族凭空现身，四处播撒魔种。魔种挑选宿主，凡人中仅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未被魔种相中之人哪怕肌肤相触也安然无恙，可入侵的魔族大多本性残暴嗜血，以屠戮生灵取乐，尤其热衷于捕猎身负灵根的少年与青壮年。

镇上派人赶往妄北城求援，信使一去杳无音信，绝境之下，小柒偏偏在这时觉醒了罕见的雷火双灵根。云溪满心惶恐，生怕弟弟沦为魔族猎物，索性倾尽全部家产，带着家中护卫护着小柒动身，打算奔赴妄北城求取庇护。

谁料半路撞上凶悍盗匪，行囊钱财被洗劫一空，随行护卫尽数惨死。生死关头，小柒情急之下引爆灵根，雷火交织才勉强逼退匪寇，姐弟二人侥幸捡回性命。连日奔逃透支身体，云溪体内蛰伏的魔种骤然疯狂滋长，日夜蚕食她的心血元气；小柒灵力透支、灵根亏空，姐弟二人双双脱力昏倒在荒郊野路。刚从匪窝死里逃生，转头又落入黑市贩子手里，被视作身怀灵根的上等 “货物” 掳走了。

“后面的事情，公子大致也清楚了。” 云溪着，摸了摸弟弟小柒的头，算做安抚。

叶轻舟斜倚在车门边，缰绳随意搭在掌心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转头望向面色苍白的苏芷：“你呢？可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我回不去了。” 苏芷扯出一抹惨淡无力的笑，“我家那老头，为了攒钱送弟弟去城里做灵根测试，打算把我卖给一个四十多岁的筑基修士做炉鼎。那老道士仗着村子偏僻，没有出过修士，就在乡里横行霸道。是阿岩哥哥连夜带我出逃，去往镇上谋生……”

也是他们倒霉，选的镇子偏偏就是云溪姐弟居住的边陲小镇。黑雾封镇之后，苏芷成了第二批被种下魔种的人。她那时一心想劝阿岩抛下自己独自逃命，奈何阿岩也成了那极小的倒霉概率，体内同样滋生出魔种。

“如今我只求再见阿岩一面，就算一同赴死也心甘情愿。但我绝不愿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更不能任由身上养出来的噬心芝，最后落入那群恶人手中。” 苏芷轻轻扯开衣领，颈间蜿蜒缠绕着漆黑如藤蔓的魔种纹路，语气浸满悲凉，“等魔种彻底长成……公子若是看得上便拿去用。倘若往后机缘巧合见到阿岩化作的噬心芝……”

后半截话她哽咽着咽了回去，满是绝望。

一旁懵懂的小柒忍不住开口发问：“为什么是噬心芝？阿岩哥哥的魔种明明还没有……唔？”是云溪捂住了弟弟的嘴，没让他往下说。

他们尚且自身难保，叶轻舟虽然也是仙人，本事也大，但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小人物的命运除非运气极好，像他们两次遇上叶轻舟一样，否则结局都是一眼看得到头的。苏芷一直是个傲气的姑娘，对命运极尽不甘，但也不至于强加自己的意愿到别人身上。就像她提了翻斗楼，但从头到尾并没有表达要去翻斗楼的意思。

九转长生丹，能让一个金丹直接破镜入元婴期，修真界那么多资质平庸的人，能从两百岁金丹晋升千岁元婴的药，足以让卑劣者敢于践踏人间法律，枉顾凡人性命。种在他们身上的魔种，总有一天会自天灵盖开出九转长生丹最重要的材料，噬心芝。

苏芷心里清楚，两次被叶轻舟搭救，自己唯有以命相报才算等价。不止她，云溪心里大抵也是同样的想法。

底层小人物的命运向来身不由己，除非运气爆棚如同她们这般两度遇上援手，不然结局早已注定。苏芷性子素来傲骨，纵对命运满心不甘，也从不会强迫旁人分担自己的劫难。方才她虽提起翻斗楼，却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要前去寻仇送死的提议。

“最好是别长出来，我可不要。”叶轻舟轻笑了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小柒还没踏上修行道路，你们这两个做姐姐的，别给他灌输这种错误的观念。”

苏芷和云溪明显愣了一下。

叶轻舟看似散漫随意，话语却字字珠玑：“修行嘛，本质是于天地立心，参悟世间至理。圣人之道心怀苍生，逢妖斩妖、遇邪除邪，护四海安稳；寻常人的道只为心之所爱、执念所求，争夺机缘宝物皆是人之常情。无论走哪一条路，首要说服自己，其次坦荡面对天地，道理讲不通便以实力相争，打到天地认可你的本心，你的道便是通天大道。

“什么金丹、元婴、化神……等级是设给那些庸人的门槛，真正的境界是心境，心境到了，别说元婴了，合道、渡劫都是早晚的事儿。靠着丹药进阶，仙途也就到尽头了，苟延残喘不了几年的。”

【这话听着张狂，却是你有史以来说得最实在的一句。】小初难得在识海里给出认可的回应。

小柒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却狐疑地看着这个看起来也不是太靠谱的哥哥——等级不重要，他制造的雾不也进不去地牢。

“真的是这样吗？单单靠执念就可以？” 小柒半信半疑，肚子空空只吃了半份干粮，顺势追问道，“要是我的执念就是不停吃东西也行？”

“上古神兽饕餮听过吗？” 叶轻舟徐徐道来，“吞云吞雾也是吃，修到极致可吞吐天地、甚至吞人岁月甲子。只要悟透自身执念里的道，一样能登临巅峰。”

“好厉害！” 小柒眼睛一亮。

见小孩这般捧场，叶轻舟又似真似假地道：“我就认识个爱骂人的家伙，他的道，就是给对他不好的人下咒。一开始还靠一张嘴输出，后面只要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手根本防不胜防。修到现在，说不定只要在心里偷偷诅咒一句就……”

“哦？”

“哦？”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你也别害怕，通常也遇不上……”

【叶……不是小柒在说话。】小初示警。

叶轻舟环顾空旷旷野，再看向车内三人，四周除了风吹野草的簌簌响动，再无旁人踪迹。

【我完全感知不到对方气息。】小初语气严肃，那代表对方境界比叶轻舟高出许多。

“碰不到什么？” 小柒不明白叶轻舟为什么不说了。

叶轻舟话锋一转：“小柒，昨夜你是怎么精准找到我的？”

妄北城数十万人口，茫茫人海中，一个刚逃出来的孩童能再度精准闯进自己刚租的院落……这个念头当时只在叶轻舟脑中一闪而过，没有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