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迈的帝王心思也像这黑瞳瞳的大殿一样难猜，宁远帝说完这一句话之后就没了声响，花章台在原地顿了半天之后，才顺着刚才残余的声音找到宁远帝所在的方位，花章台看过去，在淅沥的细碎光影里找到了帝王的一片袍角，上边蜷缩着一条似龙的生物，张牙舞爪地对着这边露出半张龙脸。

花章台没有再动，他停在原地，站在那一片存疑的血迹边上，对着宁远帝的方向拱手，“陛下。”

宁远帝溢出一声似是非是的鼻息，透出一些困顿的情绪。

“安福叫你来的？”宁远帝问。

花章台轻轻颔首，“陛下心情不好。”

宁远帝闻言后哼笑一声，“他倒是会猜。”

花章台能感觉到对面人的视线正放在自己身上，像一条躲在暗中的蛇一样放肆地窥探明面上的猎物，花章台垂眼帘，他隐在宫墙打下来的阴影里，哪怕宁远帝那边光线占优，也隐隐有些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宁远帝忽然感觉到一种古怪的心绪在自己心中升腾起来，对面的人依旧年轻，而自己已经垂垂老矣。

帝王之心就像风一样难猜，花章台感觉那道视线中所蕴含的情绪逐渐生冷，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可惜那道情绪只出现了一瞬，片刻之后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人无迹可寻，花章台为宁远帝复述玉萼红这几日在北边境的所作所为。

宁远帝心不在焉地听着，玉萼红的奏报在自己案头也有一份，稍稍以印证就知道花章台所讲了都是真的，只是有些小细节有些出入，不过也是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宁远帝睁开眼，“他只给你写了这些？”

花章台颔首，“是，陛下。”

宁远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花章台微一抬眼，瞧见了他正垂眸陷入思索之中的表情。

每次安福前往大将军府中去传唤他的时候，花章台都能感觉到这帝王生气怕是假的，不过是找一个由头来把他唤进宫去，借他的嘴探一探玉萼红最近在做什么，有没有在干一些胆大妄为的事。

宁远帝在得到花章台的印证之后也不会说些什么，他只是像一个听戏的看客一样听完，在露出些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来，便算是将这篇由自己生出来的波折掀过去了。

大殿之中仿佛只剩下空中的浮尘飘动的细声，嗡嗡的风声响在耳侧，殿外有小太监匆忙将被风刮开的窗户合上了。

宁远帝的视线飘过去，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一眼，就又挪回了花章台这边。

“北边境那边有个小国。”宁远帝的声音卡了一下，似乎在思索给自己惹出麻烦来的这个部族能否称得上叫做一个小国家，花章台在这几个月跟宁远帝的相处中已经找到诀窍，万事只需要等宁远帝先开口即可。

他伸手拍了拍飘到自己龙袍上的浮尘，原先挡在两个人之间的光影已经后移到了宁远帝身上，照亮了他半身明黄色的龙袍，堪堪停在宁远帝胸口的位置，更加显得宁远帝飘飘欲仙不似凡人。

“……他们最近要遣派使者来燕都。”宁远帝两耳不闻窗外事，这等小国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他沉吟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想起那小部落的名字，只得跳过不提，这时候花章台才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你跟王汲府中的那个孩子许久没见面了吧。”

宁远帝视线有些飘忽，正追随着空中悬浮的尘埃，“给你们赐两个礼部的虚职，这几日好好准备准备，等着使者来都吧。”

花章台虽然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被宁远帝这玩闹一般的语气搞得抽了抽嘴角，什么叫作赐他跟闫稚之两个礼部的虚职，难道这朝中已经无人可用了吗？

宁远帝仿佛知道他正在腹诽些什么，冷哼一声，“一个弹丸小国，你们两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花章台只好称手应是，宁远帝看了他一眼，“之后这身官袍就不用穿着了，看你也不是很喜欢，过几日再给你制一身新的出来。”

花章台在宁远帝陷入思考做些什么衣裳款式的时候提前出声，“陛下，臣要最普通的那种。”

宁远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半晌之后他朝花章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花章台从大殿内走出来后，瞧见安福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那里，像一棵泛黄的枯竹，腰微微塌着。

他看见花章台之后面上又带上了那种最常见的笑，只是看起来实在有些憔悴，原先装出来的假慈悲都变成了真刻薄，“大人接下来可是要出宫去？”

宁远帝要他跟闫稚之办的事情不急，花章台略一思索，便决定等晚些时候在去王府告诉闫稚之这件事，或者王汲能在哪里率先得到些什么风声都不一定，他摇了摇头，谢绝了安福想要带他出宫去的好意。

“来来回回走了这么多次，这次就不劳烦公公在前面带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