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开门见山地问:“董知县何事上门?”
“回郡君,”董德元弯腰作一揖,道,“下官此番前来,是为李道长还俗一事,须得当面禀报郡君。”
她一抬下巴:“你说。”
董德元便细细讲来:“是这样的郡君,下官近日前往道会司,一查竟发现,李道长从未录入道门在籍名册。下官随后又翻找了府县历年存档的文书资料,亦寻不到李道长申领度牒的记录。换言之,依朝廷律法规矩而论,李道长无道门籍身,算不上正式出家人,那还俗一说,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了。”
斐然听罢,讶异道:“怎会?”
董德元凑近些:“下官后来思忖过,李道长自幼孤苦,襁褓之中便被太初山人收养,依本朝规制,须年满十四方可出家,未满年纪,只能以行童身份留在观中。虽则可以等年岁足了,但想来郡君或是不知,我朝有限额发放度牒的定例,僧道三年一度给牒,府不过四十人,州不过三十人,县不过二十人。纵使年岁资质合乎规矩,也不是人人都能取得度牒,需由道会司举荐,方能参加考核。”说着,他拿手掩了掩嘴,一脸你懂的,“没点门路人脉,是不行的呀!”
“当然,还有一种办法,便是纳银申领,缴银十两,就可换得度牒,只是十两白银,对这种山间小道观来说,不是小数目啊。”言及此,给出他的最后结论,“下官也是一猜,李道长常年居于四明山,不曾外出游方,那度牒于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只要无人告发,也就没什么事。”
斐然点了点头,正想说话,余光瞥见董德元。他方才一直躬着身,此刻悄悄挺直背脊,双手抱在腹前,无声地舒了口气。
“董知县很开心?”
董德元脸上的笑一僵,随即又笑着答:“下官是替郡君开心,替郡君开心哪。”
她眉梢轻挑:“替我开心什么?”
董德元“呀”的一声:“您想啊郡君,您是什么身份,那李道长若真是个在籍的全真道士,您在道德层面,那压力多大啊!坊间闲言指不定怎么编排呢。如今好了,查下来他压根不算是道士,您看,这些烦恼不就全没了。您说,下官能不替您高兴么!”
斐然闻言笑了笑,道:“确实,想来董知县道德层面的压力,那也是要小一点的。”
董德元赔着笑,暗道:你是幸福了,我是纯倒霉!僧道成婚可是犯法的,而今,便如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与她已是休戚与共,能少一重罪名是一重啊!
“董知县,”她了然地安抚,“别怕,一切有我。”
董德元心里嗬嗬嗬,面上堆起笑,连连应声:“那是那是,下官自然信郡君。陛下何等疼爱郡君,定然不忍苛责于您。”
那苛责我可就太容易了,不由一声皆一声地暗自叹气,也不知自己这顶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
自那夜后,每当日色西沉,夜幕降临,李惟道便隐隐生出几分怯意。不过好在,让他担心的事并未发生,她没有再来静室,甚至不曾叫他去卧房。
这明显不是斐然的作风,所以到底是为何呢?
因为她找到了新的乐趣。
“您这……您这……”阿南阿北十分为难。
斐然把眼一瞪:“这什么这,有屁就放。”
阿南只能说:“您这不大好吧……”
“不好什么不好,”她不甚耐烦,“别给我废话。”
阿南阿北面面相觑,心里都不情愿。
何止是不情愿,他们简直是千般万般不想干这事。虽然不敢问出来,但是——
为什么要偷看人洗澡啊!!
而且,你偷看,你就自个儿偷看嘛!偷看不就是要一个人偷偷摸摸,天知地知,但绝不能为外人知吗?咋的还要拉上他俩一块儿掺和,回头碰见李道长,他们该何颜以对啊!更何况,不是都成亲了,你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看吗!关起门来,爱怎么看怎么看,何苦费这劲,非得打洞!
“欸你们说,这洞打哪儿好?”斐然自顾自地琢磨,“浴房墙壁厚实,我想,还是灯龛那处最合适,墙薄些,比较好凿,灯一摆,也不容易被发现。”
阿南阿北你看我,我看你,支支吾吾的,迟迟不应声。
这下斐然发火了,凶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去找工具,我今天就要打洞!”
阿南阿北:“……”
要在砖墙上开凿洞口,手边也无合用家伙,二人只得特意寻泥瓦匠置办了一套。一共是三样,钢凿与手锤作为主力,另有扁錾,是前端磨出锋刃的短宽扁铁,以木槌敲击,能打掉多余的砖石碎屑,修整洞口边缘。
事到如今,他们都想不明白,为何要跟着郡君干这种勾当,可动手凿着凿着,也就开始敬业起来了。
欸你说,咱这洞是打方的好,还是圆的好?欸我说,咱是不是还得给洞做个门啊?
于是好一阵叮叮当当,砰砰咚咚,哐哐嚓嚓。
半个时辰后,一只眼睛贴在洞口,左瞧右瞧。
“这洞会不会小了?”斐然怀疑地问。
“再大极易被发现!”阿北竭力劝道,“郡君,您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咱也没必要非得瞅见浴池不是?人一下水泡进去,本来就嘛都瞧不见。我们早把衣架挪过来了,您且看!这洞正好儿对着衣架!”
斐然看了看,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遂妥协道:“那好吧。”
正打算走,忽而顿住脚步,垂首看向地面。
她转头吩咐二人:“你们等会儿把这处落叶都清扫干净,踩着有声响。他耳朵很尖的!”
阿南阿北忙不迭地应了。斐然满意,欣然离去。
哼,谁叫你不肯给我看,那我就只好偷看了呀。她越想越美,越想越乐,只待入夜,只待入夜!
唔……可怜的道长,要被看光光了呢,可真是令人激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