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生来便站在云端的人,也会为了另一个人,执着于一段早已过去十六年的旧事。
梵轻蕴缓缓垂下眼睫,移开了视线,轻声开口,
“快去快回。”
声音依旧清冷,可细听却比往日,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裴执因眼睛顿时一亮,她原本做好了被拒绝再慢慢解释的准备,没想到,梵轻蕴竟直接答应了。
她连忙起身,朝梵轻蕴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师父。”
下一刻,她指尖轻弹,一张疾风符骤然燃起,青色灵风卷起月白衣袂,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瞬息掠出鸣心崖,朝着云都方向疾驰而去。
梵轻蕴静静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云海尽头的身影,许久未动。微风吹过,梧桐叶缓缓飘落在空山琴上。
刚才那句“我守护的人,在惨案中受了委屈”,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她沉寂多年的心湖,荡开了一圈又一圈,久久未散。
*
未时刚过,一道青色流光划过云都上空,稳稳落在皇宫外。
裴执因刚落地,便抬手掐诀,灵光自周身流转而过,月白色上玄门弟子服顷刻化作一袭黛青官袍。
衣袍肃正,玉带束腰,方才还是仙门弟子的她,不过眨眼之间,便成了朝堂上的三品少史正。
她取出腰间鱼符,递给宫门守卫,
“臣裴执因,求见摄政长公主。”
守卫验明鱼符,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宫通传。
不过片刻,一道略显圆润的身影一路小跑而来,正是内侍总管。
他跑得满头大汗,直到跑到裴执因面前,才一边喘着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扶正官帽,
“哎哟,裴少史正,您可算来了!殿下都等您好一会儿了。”
“快,快随咱家来。”
说着,又急匆匆朝勤政殿赶去,裴执因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内侍总管几乎是一路小跑,她却只是步伐稍快一些,便不曾落后半步。
一路穿过重重宫门,勤政殿前,殿门缓缓开启。裴执因方一踏入殿中,身后的宫门便悄无声息重新合拢。
偌大的勤政殿安静下来,裴执因抬首,龙案之后,云磐正执笔批阅奏章。
她走至大殿中央,恭敬跪下,
“臣裴执因,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云磐笔尖未停,淡淡应了一声,
“平身罢。”
裴执因微微一怔,这次竟没让她多跪一会儿,她暗骂自己受虐狂。
正胡思乱想间站起身,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风声,下一瞬,身旁的光影一抖,一名身着黑色夜行服的女子,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侧。
裴执因被吓得下意识向后跳了一步,差点出口一句国骂。好在她素质底线高,硬生生把那脏话咽了下去,但仍是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龙案之后,云磐终于放下朱笔。一抬眸便看见裴执因受惊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却又转瞬恢复了平日里威严冷静的神色,
“云影。”
“将宋择义的审讯经过说与裴少史正听。”
那名被唤作云影的女子微微颔首,转过身,望向裴执因。
还真不怪裴执因被吓了一跳。
女子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妖兽面具,青面獠牙,双目如一潭死水,仿佛下一瞬便会择人而噬。若不是知道她是书中云磐的禁卫统领,乍一眼望去,更像是从九幽爬出来的恶鬼。
“前日子时前,属下已奉命将宋择义夫妇缉拿归案。”
她微微顿了一下,轻咳一声,
“还有......”
“裴少史正特意交代的宋择义的外室赵氏,也一并押入天牢。”
裴执因耳根微微一热,倒也不用特意强调。
“遵裴少史正之意,只对宋择义一人施刑。审讯一日一夜,共刑审七次。”
“宋择义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故属下请示殿下,请裴少史正亲审。”
宋择义不轻易开口,裴执因其实并不意外。真正让她在意的是,这一次,为了抓捕宋择义夫妇,云磐动用了宫廷禁卫。
若最终什么都审不出来,这场兴师动众,便成了一场笑话。届时,她失去的绝不仅仅是一次机会,而是云磐对她的信任。
没有这份信任,日后她再想借朝廷之力,继续追查十六年前人魔大战中的将门惨案,几乎再无可能。
这是她踏入朝堂后,交给云磐的第一份答卷,她绝不能让它停在这里。
更何况......能让云影亲自缉拿宋择义,便说明云磐已经开始相信她。
而她,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想到这里,裴执因眼中的犹豫尽数散去,她迈步上前,提起衣摆在大殿中央郑重跪下,拱手行礼,
“臣请亲审宋择义三人。”
“请殿下给臣一次机会。”
“臣定于今日子时之前,审出真相,给殿下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