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想剧情线索吗?”熟悉的声音传来。
“嗯?K老师?”
“在这愣着干什么?”Khatra自然地走过来,问道。
江逸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Khatra的问题,而是道,“K老师,刚刚骨仞又试图挖我墙角。”
Khatra轻笑一声,“你哪是墙角啊队长大人,整面墙都是因你而建起来的。你要是被挖走了,墙也没了。”
“那幸好我没被他挖走。”江逸思考了几秒,认真道,“不然墙塌了把K老师埋了怎么办。”
Khatra挑挑眉,“那我岂不是要感谢江酱大人的不杀之恩?”
明明先前和队友分别时,两人都已经说了要下线,可此刻他们并肩坐着,却又默契地把下线这件事扔在了脑后。
他们坐在基地内的某个街角,看着面前人来人往,来自NPC或玩家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衬出一种别样的热闹,明明应该是喧闹的景象,可江逸却觉得,这个瞬间很安静。
他不主动开口,Khatra也没有说话,时间就这样缓慢而安静地流动着。
过了一会,江逸突然道,“其实我刚刚没在想剧情线索。”
“嗯,”Khatra配合地回复,“那在想什么?”
“在想骨仞和桖瞳。”
“……你不会真的被他们撬动了吧?”
或许是Khatra的话音里透出的情绪太过震惊,江逸忍不住被逗笑,“那倒不会。”
“我只是在想骨仞和桖瞳的关系,”江逸道,“他们看起来似乎不太像一对兄弟,至少在桖瞳说出那番话之前,我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但是奇怪的是,当我知道他们是兄弟以后,我又觉得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又都很像是一对兄弟。”江逸道。
他们总是插科打诨、相爱相杀,一边互怼一边又默默为对方付出。比起兄弟,他们似乎更像是一对挚友。
可好像兄弟也就该是这样仿若挚友的关系。
像他和江祈那样,彼此间总隔着一条微妙的界限的,似乎才是兄弟中的异类。
Khatra停顿了有一会,而后道,“你有兄弟姐妹吗?——我是说在现实中。”
江逸一愣,“为什么这么问?”
“会纠结于这种问题,大概是因为你也在困惑该如何定义这样的关系吧。”Khatra道。
“……大概是吧。”
“我没有过兄弟姐妹,所以也没法给你一个答案。但我想,它是什么定义其实不重要,”Khatra道,“重要的是你想怎样去定义它。”
江逸沉默。
他和江祈并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般疏离的。
江祈小时候其实很粘自己,一有空就会缠着父母带他来看哥哥。在小小的江祈口中,似乎什么事都是有趣的,幼儿园运动场里的那颗桂树今天开了金灿灿的很漂亮的花,他偷偷捡树下的落花装了一口袋想带过来给哥哥,结果因为来的路上跑得太急一路跑一路撒,到最后整个兜都空了也没发觉;幼儿园老师组织大家玩过家家的时候,别人都在扮演老套的一家三口,他觉得没意思,于是干脆挥起带来的雨伞说自己是要打败恶龙的勇者,最后成功把整个班的画风全都带偏,和众人一起协力打败了午睡大魔王;街角那家冰淇淋店里的香草冰淇淋很好吃,其实他还想尝尝巧克力的,但妈妈不让他多吃,如果哥哥在就好了,他们可以一人选一个味道再互相换着吃……
被困在这一方隔间内,他所认知的世界实在有限,也实在无趣。可偏偏有江祈带着他那五彩缤纷的生活闯进他的世界,让他灰暗乏味的人生也被浸染上一丝鲜活的色彩。
江逸时常觉得,江祈就像是他与世界联结的纽带。透过江祈的双眼,他仿佛也能触及到那个无限精彩的世界。
一切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江逸也说不清。
或许是父亲一句又一句要他学会退让的指责,或许是母亲一滴又一滴在深夜时落下的泪,或许是江祈一次又一次被驳回的请求,或许是他这个哥哥一天又一天被困在玻璃房里的时日。
他的病症就仿佛一堵永远也无法跨过的高墙,在江祈成长的道路上投落下挥之不去也无法逃离的沉重阴影。
不满与怨怼日积月累,最后在那一次争吵中彻底爆发。
江祈砸碎了那堵高墙。
于是江逸懂了,江祈从来就不是他与世界联结的纽带。
那是江祈的世界,不是他的。
他只是在偷窃着属于江祈的那抹色彩而已。
而现在,他也该看清现状,归还那份本就不属于他的色彩了。
自那之后,江逸便开始主动疏离与江祈有关的一切,这其中甚至包括他们的父母。
他开始委婉地拒绝父母的来访,也不再主动询问江祈相关的消息。他主动地把自己从江祈的世界中摘了出去,或者换个说法,他回到了那个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内的世界。
江祈是个很好的人,他的父母也是。他们应该有更加光明灿烂、幸福美满的人生,而不是永无止境地被他一个无法治愈的病秧子拖累。
一切似乎都在朝他预想的方向发展,没有了他的参与,江祈能够收获父母全部的关心和爱,父母也能够体会到养育一个正常孩子所带来的各种欣喜又新奇的体验。
江逸一直觉得自己对现状应该是满意的。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这就是他们间最好的相处模式。
可是当他得知骨仞和桖瞳之间的关系,当他亲眼见证这样一对兄弟相处的过程后,他又陷入了困惑。
兄弟,到底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关系呢?
江逸不知道。他试图询问Khatra的意见,可Khatra似乎也不知道。
但Khatra却说,它是什么定义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样去定义它。
可他是怎么想的呢?江逸想。
他好像也不知道。
江逸沉默了许久,而后才从嘴角牵出一个笑,“总感觉K老师这番话很有哲学气质啊,你不是医学生吗?”
“也没人规定医学生就不可以对哲学感兴趣吧?”Khatra道。
“也对。”江逸点点头,“感觉K老师真的什么都懂呢。”
“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Khatra扬眉。
“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啊。”江逸看向Khatra,“说真的,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Khatra:“画画我就不会啊。”
江逸:“嗯……那从某种程度上看,我们两加起来岂不是就无敌了?”
“身为老师,我很期待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哦,江酱同学。”Khatra笑道。
“那我会加倍努力的。”江逸将三指并拢做了一个发誓的手势,神色认真。
“不过,”江逸话音一转,“我觉得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所以在继续努力之前,还请让我休息一下——”
这便是要下线的意思了。
Khatra勾勾唇,“行吧,准你放假了。”
“谢谢K老师!”江逸俏皮地眨了眨眼,“K老师明天见。”
而后,还未等Khatra做出反应,江酱酿酿整个人就已经消散在他的眼前。
……倒真像是放学时和班主任打完招呼后就跑走的学生,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江酱酿酿下线后,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Khatra看着面前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人影的游戏画面,心底无端泛上来几分空落。
这点失落来得太过莫名,以至于当Khatra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江酱酿酿牵动时,都难免心惊。
但这种情绪实在是没有道理,眼前又不是某种此去一别经年的情况,他们只是暂且下线,只要等到明天就能继续这段游戏征程,甚至江酱酿酿下线前还和他说了“明天见”。
他用这套逻辑说服了自己,强行压下心底那点诡异的失落感,熟练地操作起下线。
只是在游戏画面彻底消散的前一瞬,他又不自觉地在心中默念出江酱酿酿下线前说的那句: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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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江逸江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