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就职于某高端医疗中心、在任何评价体系下都称得上年轻有为的医生,卢卡斯踏进这所专为社会名流、富豪贵族服务的著名大酒店时,心情并不美丽。
如果不是他的恩师特意打私人电话拜托他,他怎么可能会在美好的节假日,仿佛无名小卒一般,提着医药箱眼巴巴上门为人看病,况且从对方的嘱咐来看,那个所谓的病人顶多也就生点小感冒而已,用得着他出马?
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功成名就,一通电话下来,卢卡斯简直以为自己是什么很低贱的黑诊所实习护士,被人呼来喝去,还要随叫随到。
心情烦躁到极点时,卢卡斯终于来到了那位病人的房间,看清病人的脸的那一瞬间,他呆住了——他认识房间里这只雌虫,不,准确的说,那应该是一只劣等雄虫,那分明是曾经欺骗了无数少雄心的大明星、人人喊打的诈骗犯林斐·温莱!
卢卡斯苦逼的学医生涯中,也是有过把林斐·温莱的海报贴在桌前的经历。无数个背书的深夜,在咖啡的苦涩气味里,每当抬头望望海报上林斐·温莱美丽的面容,卢卡斯就觉得自己还能再奋斗个二十年,说不定等他功成名就了,就能走上人生巅峰迎娶林斐·温莱了!
不过,当林斐·温莱并非雌虫的爆炸消息传开后,卢卡斯就默默将床头桌前的林斐·温莱海报撕了下来,塞进了储物间的深处。
——所以说,他今天的看病对象竟然就是林斐·温莱!
林斐·温莱难道一直住在这家酒店吗?
卢卡斯惊讶却不意外。
林斐·温莱爆出黑料后演艺事业彻底毁灭,在道歉后迅速消失在了公众视线,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斐·温莱这种大明星前半生赚的钱普通虫想都不敢想,足够他后辈子挥霍了。住在这种地方虽然略微奢侈了点,但也不算太叫人意外。
再者,就算他真把钱挥霍光了,也会有大把大把的雄虫雌虫前仆后继地奉上金钱——但凡他的脸还有当年的一半美貌,就算他再劣迹斑斑,也是远臭近香,网上骂骂也就得了,现实里谁见到不想凑上去献殷勤。
想到这,卢卡斯忍不住再上前一步,与此同时,坐在会客厅的林斐也闻声侧过脸,看向走进房间的卢卡斯。
看清林斐·温莱另半边侧脸的模样,卢卡斯猛地瞪大了眼睛——林斐·温莱竟然真的毁容了?!
作为医生的他当然比一般民众更清楚,林斐·温莱作为劣等雄虫,是靠服用药物来维持雌虫的拟态的,药物一停,他的身体面貌就会发生不可挽回的变化,而劣等雄虫的身体本身也并不支持他一直服用那种药物。
林斐·温莱的毁容是可以预见的,但对于曾经那样风华绝代的美丽,人们总会抱有一丝幻想,这并非出于对林斐·温莱本人的情感倾向,而是源自于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痴望花朵永远停留在盛放的一刻,祈求时光停驻于最青春欢乐的年代,希望失传的珍宝并未毁灭,而是深藏在秘密之地。
对于林斐·温莱,不管是爱他的恨他的还是对他无感的,不管是希望他生活平静美好的,还是希望他沦落尘埃悲惨至极的,大概都不希望看到那个他彻底毁容的局面。
当一个美人不再美丽,那么围绕美人的所有娱乐传闻,不管是愉悦逗趣的八卦,还是勾起人内心黑暗遐想的隐秘流言,都会失去价值。
卢卡斯同样持有某种对于完美的幻想,而现在,这种幻想在卢卡斯心中破灭了。
林斐轻轻朝卢卡斯颔首,卢卡斯心里思绪千回百转,动作上却没有丝毫怠慢。
检查时除了询问一些健康问题,他们之间就没有其他对话了,林斐安静异常,卢卡斯也表现得很有职业道德,认真地为林斐·温莱检查身体。
沉默得只剩检查仪器发出声响的房间里,一道突兀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卢卡斯依然表现得很专业,收起仪器后便开始叮嘱林斐,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想要去打探进入房间的是谁的欲望。
说着说着,他就注意到林斐·温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样的表情让他的脸仿佛笼上了一层忧郁的雾气,看上去是那么忧愁,又那么美丽——美丽并不只局限于外在光洁白皙的皮相,还在于内部的结构,比如说骨骼,比如说神韵,刚才还在心里大为失望的卢卡斯此时一下仿佛又回到了春心萌动、对着大明星海报幻想的少年时代。
“咳,”卢卡斯清了清嗓音,用他竭尽全力能展现出的最低沉、最富有磁性的声音贴心地问:“怎么了”。
林斐笑了一下,“我经常觉得,从医生那里知道自己在生病,才是真正开始了生病。”
作为一名对患者心理深有研究的医生,卢卡斯当即领会了林斐·温莱的意思。
他们这种病人就是所谓的“讳疾忌医”,这种时候就要多多地引导他们,让他们知道,确诊绝不是病痛的开端,而是解决病痛的第一步,卢卡斯正要用他最低沉最富有磁性的声音安抚林斐·温莱,林斐·温莱却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时间到了?”
那个脚步声靠近,最终走到卢卡斯身侧。
卢卡斯斜瞟向那个虫族,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那是一位身材格外高大的雄虫,光看身材,卢卡斯酸溜溜地猜他学生时代肯定是校园橄榄球队的队员(卢卡斯对校队那些暴力狂可没什么好印象)。
除了高大的身材外,对方还有着一双格外醒目、如火焰燃烧般的红色眼眸,以及一头束在脑后的鲜红长发。
卢卡斯怎么看都觉得这只雄虫有点眼熟,他还想仔细看几眼,那只雄虫却忽然转过脸看向卢卡斯——卢卡斯当即一个激灵,被吓得拿着听诊器的手都哆嗦了一下。
对方的脸色简直是臭不可闻!好像被谁欠了三千万一样!如果这只雄虫说自己是刚杀完虫回来,卢卡斯也一定会相信,并且带着林斐·温莱迅速逃走,而林斐·温莱说不定会对自己感激不尽然后以身相许……
不过,比起对方的臭脸,更让卢卡斯慌张的是对方一侧脸颊上浮现出的那道红色巴掌印,他心中不由纳闷到底谁敢在这种雄虫脸上留下巴掌印,既让人心生膜拜又让人心生恐惧!
“他怎么样,”红发雄虫问卢卡斯。
卢卡斯抖着嗓音一五一十地说他的诊断结果。
那诊断结果堪称凄惨,连仇人听了都会生出恻隐之心,但里面一定不包括眼前的红发雄虫,因为他听完以后竟然笑了。
“他活不久了是吧,”阿雷斯特冷笑:“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
阿雷斯特朝林斐阴阳怪气:“不过比起你那些奇形怪状的畸形儿同胞,你活得也不算短了,要是现在就死,尸体说不定还能好看点,不然我怕火葬场都不敢来拖你。”
卢卡斯不说话了,他心想:他们关系好糟糕啊,这是仇人吧……
如果林斐和阿雷斯特能听到他的心声,一定会朝他露出赞同的目光。
但这时候,阿雷斯特又对卢卡斯说:“那他这样是要配什么药吗?还是要做手术?劣等雄虫治不好我知道,我说的是其他毛病,比如说营养不良、发炎之类的。”
卢卡斯有点意外,刚要开口,林斐·温莱却很小声地说:“我没钱配药。”
其实之前维德给他开过新的银行账户,但现在那个账户不出意料的被冻结了。
再其次,林斐觉得自己现在很好,觉得自己还能活好几年,但如果吃药打针做手术的话,情况说不定反而会恶化(他是以他自学的医学知识自己诊断的)。
熟知患者心理的卢卡斯医生完全能从林斐·温莱的脸上读出这一点,他也并不相信林斐·温莱没钱配药,嗯,就算真没钱,他旁边那只雄虫一看就很有钱……
“没钱配药?”阿雷斯特斜乜向卢卡斯:“那你可以滚了。”
卢卡斯懵了。
这本来正中林斐的下怀,但看阿雷斯特那迫不及待要赶卢卡斯走的样子,林斐抿了抿嘴,故意朝阿雷斯特说:“那要不你借我点钱?”
阿雷斯特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火化费借你要不要,而且不用还。”
他眉眼一沉:“等事情结束就给我滚,要么就自己续在这里的房费,还借钱,想得倒是挺美的。还有你——”
阿雷斯特转过视线,卢卡斯被阿雷斯特盯得整个虫都不好了。
“我让你滚,还需要说第三遍?你敢听吗?”
卢卡斯含泪滚了,他感到被羞辱,还感到悲凉,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勇敢地站出来,豪气地一拍桌子说他能替林斐·温莱付钱,但事实是这里的房费他连一晚上都付不起,而且他甚至不敢当着那只雄虫的面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林斐·温莱。
目送卢卡斯医生离开后,林斐把视线投向阿雷斯特,虽然刚才是卢卡斯被阿雷斯特当面喊滚,但林斐脸上并没像卢卡斯那样露出受辱的表情,对此情此景消化良好,毕竟他昨晚才一时激动扇了阿雷斯特一个耳光,两人不欢而散,阿雷斯特没真动手打他他都要心怀感恩了。
这样想着,他又故意说:“不借就不借,发这么大的火干嘛,好吧,去见尤里安,你肯定不希望是尤里安殿下等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