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站起身,在狭窄的药庐里来回踱步,“如今大玄的百姓,十人里有六七个中仪。辽国、西域,听来的也差不多。”
瑛落倒吸一口气:“若真是演变而来,那这趋势,简直势不可挡。”
“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苏桁摸着下巴,眼中闪着光,“虽说世俗总觉得中仪平庸,不如天乾强健,不如地坤珍贵。可若抛开成见,仔细想想……”
“中仪没有信期的拖累,身子稳妥。他们一生中,能用来读书、劳作、钻研的时日,远远胜过天乾和地坤。”
苏桁拍打着手心,“试问,一个天乾若不曾受家族倾力托举,不曾受世道规制的优待,单凭他个人之力,真能胜过一个时间更多、精力更足、心智更稳的中仪吗?”
“没错!”瑛落连连点头,“而且,中仪女子虽不如地坤容易有孕,可她们身子更结实,一旦怀上,胎位往往更正,极少难产殒命。”
“她们不受重视,只因生下的孩子大多还是中仪,填不了家族对天乾的指望罢了。”她越说越顺,“可若摒弃这些成见,单以生存而论,中仪远比性躁易亢的天乾、体弱易折的地坤,来得更完备、更健康,也更……自由。”
“所以……人一直在变?在往中仪这样变?”
乌娘子手中的烟杆差点掉在地上,“那天罚的传说,根本就是反过来的?变成中仪,不是惩罚,而是……恩赐?”
苏桁的手心有些发潮,若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他从前认定的许多事,都是错的。
“……不是因为天乾稀少,才把好处都往他们身上堆。”
他沉吟道,“而是起初只有乾坤,那是一个被本能和欲望支配的世道。中仪,是后来才出现的,刚冒头时,兴许还被当成残缺,当成病症。”
“可他们能做的事,其实很多。”瑛落道。
“是啊,只是坐在上头的天乾,肯让么?”
苏桁看向她,“他们把持着家产、宗庙、官爵,谁愿意分给后来的人?于是他们编了一套说辞,把中仪钉成平庸的次品,把地坤圈成私有的物件,好叫自己的统治千秋万代。”
乌娘子拿烟杆在案边一敲:“难怪如今中仪这样多,还是绕不开那些门槛。”
“但大势所趋,浩浩汤汤。”
苏桁坐回桌边,将散开的纸收拢,“只要这种变化还在继续,总有一天会冲过那个坎。到那时,被说成平庸的大多数会看穿这套谎话,会明白自己才是更完备、更自由的人,夺回属于他们的世道和尊严。”
“那我们会如何?”瑛落叹了口气,“我见过不少中仪,轻贱起地坤来,也不比天乾差。”
苏桁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苹果:“所以,我们也要去争、去改。若只是换一批人坐到上头,再把旁人踩在脚下,有什么分别?”
他抬起手,隔着领子摸到后颈那块硬硬的疤,那里曾是他的枷锁,是他身为地坤的耻辱。而此刻,他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横亘脑中许久的迷雾,被一阵狂风骤然吹散了。
“师父,你说过,人会生病,世道也会。所谓医者,不过是纠偏扶正,叫它重新恢复平衡。”
乌娘子抬起眼。
苏桁把手放下:“我在想,天地间最早人少,活下来不易,强健的天乾、多产的地坤,更容易留下后代。后来人多了,能种粮、能修路,日子和从前不同,中仪便渐渐多起来。”
“就像那条运河,起初全靠人命往里填,等河道通了,能走船,能引水浇田,就能少出些苦力,换一种日子……”
他感觉心跳越来越快,“世道变了,天道在召唤医者,叫它再次恢复平衡……”
“哥,时至今日,你究竟在求什么?”
云沐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从前他答不出,家业、官位、权势,他样样都想抓住,到头来,连最想护住的人也没护住。
可他也曾做过别的事,在奉州,他不愿把小乌赶回山里;见着陶姐,他想让那些藏在村里的坤医,能安稳行医;兖州的脚夫挣得少,他便让他们抱团议价;到了这里,他身无半文,却还是忍不住替姜姐算汇水,托舅舅找钱庄。
还有这张方子,嫌雪莲太贵时,他甚至来不及多想,便已翻书去找能替它的药。
苏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发怔。原来他尚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时,脚已经在走了。
原来天道的召唤早就来了,他也早已应了,只是直到今日,才听明白。
往后还要争,还要往高处走,不只是给自己换一处容身之地,也不只是护住身边几个人。他要去的,是一个尚不存在的人间,那里谁都不必做谁的附属,也不必踩住别人,才算活得像个人。
那条路远得看不见尽头,路上有皇权,有礼法,有千百年积下的成见,也有他自己犯过的错、沾过的血。
可他不再迷茫了,他仿佛看见,那荆棘丛生的前路之中,忽然射进来一道光。
那光微弱,遥远,却足以照亮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