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元叹了口气,道:“可是陛下,那孩子如今尚在襁褓中,还没有名字。奴婢斗胆,想让您为他取个名字。”
“我?”梁墨重重咳嗽几下,道:“我这人运道一般,你就不怕那孩子也承了我的运,这辈子就那样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不会的。”李元的语气斩钉截铁,“不会的,陛下洪福齐天,不会的。”
梁墨没有说话,静静沉默一瞬,道:“成木,既然是你捡来的,便承了你的姓吧,李成木。桤木三年树自成,祈愿他能平安茁壮地长大。”
“成木啊……”李元轻轻念了几声,“真是个好名字。”
二人安静下来,一切皆尘埃落定,李元低头看着梁墨凹陷的脸颊,感受着他极轻的呼吸,内心忽然涌出一阵强烈的焦急来。
好像下一刻,躺在这里的人就会无声无息地离开。
来不及多想,李元喊出了声:“陛下……”
梁墨像是睡着了,没有回应,李元眼眶酸涩,眼泪顺着脸颊轻轻打在掌心。
这时,梁墨忽然轻叹了声,睁开眼,道:“李元,宁王可曾落泪?”
李元一愣,摇头道:“奴婢不知。”
“可你说他会守好太苍山……”梁墨笑了笑,“既然见了面,怎会不知他有无落泪?”
李元无话,他自然是见到了宁王,知道宁王并没有落泪,可他该如何开口?
“你却哭了……”梁墨像是自嘲,“为何要落泪?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临死了落得这样一个结局也是常有的事。”
李元看着梁墨,他是看着梁墨长大的,这个太子殿下,自小便用功,从来不曾有一日懈怠。
自十四岁随景宪帝上战场伊始,便从来都是宁与天斗,绝不认输之人。
可现如今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却将他打成了一具枯骨,那些鲜衣怒马的岁月和少年意气早已消散在了一碗接着一碗的苦药中。
“陛下……”李元跪地,“您是景国的命脉,是因为您,景国才有了如今这祥和安乐的天下。”
“是吗?”梁墨愣愣注视着头顶那层层罗帐,山一样压着他的罗帐。
是吗?
“可是……”梁墨声音极轻,“我不想死啊,李元,我不想死——”
李元叩首,全身颤抖,眼泪终于决堤。
上苍有好生之德,却要这样取走他的命。
李元回过神,看向站在身前的成木,道:“你这名字还是先帝亲自取的,他期盼你能如林中树一般,健康自如地长大。”
成木点头:“我知道,干爹你每年都要讲一次。”
李元视线颤了颤,没有说话,成木却道:“所以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杀了那奚牧?难道由着他就那样顶着先帝的名头做尽恶事?”
成木看向李元,却见他并没有点头,有些疑惑,道:“干爹你难道不想杀了他?”
李元沉默良久,语重心长道:“成木,京都那些官员,面上看去,一个个皆是活佛在世、菩萨心肠,整天仁义礼挂在嘴上。”
“可剖开那层皮,谁不是山野恶鬼、虎豹豺狼,满肚子的算计。”
“那层皮囊之下露出来的究竟是恶鬼还是菩萨,尚无定论。”
成木确实是听出了李元的画外音,小心翼翼问:“难道干爹你也相信陛下招来的那群方士的诡计?”
李元没有说话,成木急道:“干爹,您可不能那么糊涂,就算旁人不知,难道您还不知道?那些方士不都是您奉了陛下的命令找来的,全都是些地痞流氓,他们说的怎么能信!”
李元苦笑一声:“我不信,可我记得陛下,记得他的眼神。”
他没有多说,成木却是懂了,也不再言语。
李元看他这样,知道自己这番话并不可能说服成木,只长叹一声。
那一日,宫中盛传先帝回魂在了奚牧身上,愤怒之余,李元更多是困惑,困惑梁治光究竟为何执意要召回先帝的魂魄?
可直到见了奚牧,李元才明白这些兴许都不是无用功,那群毫无能力的地痞流氓也许真是误打误撞,将先帝召了回来。
随即,李元立刻明白了梁治光此举究竟为何,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折辱先帝。
同时,他也意识到,先帝死后梁治光并未让他前去守陵,而是将他留在朝中,兴许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么,李元自己的死期,便也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