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在京中纵情声色疯玩了一阵,终于在十一月初回了太苍山。
他在京中这段时间,言官的折子就没停过,上疏参他太过放纵,毫无皇室风范。
陛下和梁齐此时倒是都当作没看见,这类折子一概不理,梁齐也是说归说,玩归玩。
直到梁齐离京,那些言官才静了下来。
时已入冬,枯叶落了个干净,枝干萧瑟地指向天空。
自从上次苏倾祈戳破薛明理的心思后,他便有些畏手畏脚起来,原先面对苏倾祈时,他就已经有些不自在了,自此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苏倾祈倒是乐得清闲,甚至也从些小道消息里听说了薛家正在为薛明理相看人家,怕是好事将近。
实际上她还是忍不住会感慨,及笄那年,薛明理曾经跑来问过她,愿不愿意嫁与他为妻,那时她虽万分羞怯,可还是答应了他。
果真是时移世易啊,往事皆已随风散去,无人可被允许沉溺其中。
今日阁老府中来了个不速之客,薛明理亲自去城外将他接了进来。
苏倾祈留在府中与和兼对弈,对这人也是充满了好奇,可和兼却不肯多透露半句,只说这人的存在不能告诉任何人。
苏倾祈与和兼对弈几局,最后都有些心不在焉,和兼见她这样,终于叫停了棋局。
“你便这样好奇?”
苏倾祈点头道:“阁老从不请外人入府,党同伐异,阁老自是谨慎。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学生实在是有些好奇。”
和兼缩在大氅里,笑道:“前朝老臣,原本早已致仕还乡,近日却来信,说有要事相商。”
苏倾祈摩挲茶盏的手指顿了下:“前朝旧臣?”
和兼点点头,眼神不知落在了哪里:“前朝起居注,随侍先帝身旁,因着先帝常年在外征战,他也不常在京中。”
“十五年前,先帝崩逝后,他便也随之辞官,倒也算是避开了身后之祸。”
二人沉默,身后祸既然已经避开,那么他为何还要回京?
若是被那有心之人知道了去,怕是生死难料。
和兼叹了口气:“生死大劫命中注定,只盼他此次亦能化险为夷。”
片刻后,薛明理便引着一位老人进了和府,他身穿一袭素衣,像是在服丧。
人已老态龙钟,拄着拐棍,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和书站在一旁,将和兼扶起来,二人相对而立,和兼叹道:“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那人不答,轻轻摇了摇头。
苏倾祈站在和兼身后,对着那人作揖,眼神看向薛明理,却见他紧皱着眉头。
待两位老人入座后,和兼将苏倾祈引荐给那人,那人久久凝视着苏倾祈,道:“你这张脸,果真是像极了你的母亲,可眼睛却不像,眼睛更像父亲。”
苏倾祈一愣:“大人难道与家父相熟?”
那人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鄙人沈砚,乃是苏兄的结拜兄弟,陛下凯旋回京之时,我曾去过苏府。只是那时你尚未出阁,不便见外男。”
沈砚,是了……沈砚。
父亲曾经的结拜兄弟,苏倾祈虽未曾见过他,可却从父亲口中听闻过此人,父亲曾经赞他文采斐然、为人刚直不阿,只做一个起居注真是浪费了他的才情。
可是按理来说,这沈砚原是比苏鸣志还要小上个几岁的,十五年前他们不过四十几岁,现如今也不过五十几岁,怎么他看上去却像是和兼的同龄人?
沈砚没有过多追忆往昔,只是叹道:“十五年风吹雨打,幸而苏家竟还有人活着,真是上天庇佑。”
苏倾祈神色凝重,静静看着沈砚,他是在大祸未起时便如有先见之明一般辞官还乡之人,照理来说,一个起居注罢了,只要他缄默着活下去,自然是能够安然终老的。
可他为什么要回来?
沈砚垂下头,瘦骨嶙峋的身体如皮包骨一般,他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和兼。
“这是前朝时我记录下的一切……是孤本。”
和兼翻阅的手停了下来,看向沈砚:“可你辞官之时曾经留下了一本。”
沈砚苦笑一声:“那是假的。”
苏倾祈皱眉,和兼也直直看向沈砚,大概明白沈砚究竟想说什么。
“阁老,您是三朝老臣了,您难道从不曾有过害怕吗?”沈砚轻声问,“您难道从来不怕死吗?”
和兼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担着这清名,却十分怕死。”沈砚无奈地垂下头,“我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