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教的人在沈氏半山庄园外跪了一整夜。
从凌晨五点半,跪到上午十点。
期间,林特助出于人道主义精神,给他们送过矿泉水、一次性雨衣、护膝,以及一份沈氏法务部友情提供的《私人住宅外聚集行为法律风险告知书》。
清风捧着那份告知书,感动得热泪盈眶。
“看见没有!祖师爷虽然让我们跪着,但还给我们护膝!”
旁边一个黑袍弟子小声:“有没有可能是沈总给的?”
清风立刻瞪他:“沈总是谁?祖师爷的人!四舍五入就是祖师爷给的!”
黑袍弟子:“……”
很好。
圣教内部已经开始自动进行精神胜利法。
至于他们原本挂在胸前的白牌——
【我们错了。】
也被林特助建议换成了更文明、更符合法治社会氛围的版本。
现在变成了:
【我们正在反省,请勿围观。】
效果很好。
至少路过的保安没有报警。
上午十点半,姜无终于睡醒。
准确来说,是被饿醒的。
她从二楼客房出来时,沈鹤辞正坐在一楼餐厅。
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男人身上。他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三件套西装,而是换了一件质感极好的深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分明的腕骨。
金丝眼镜仍旧架在鼻梁上。
只是领口少扣了一颗扣子,整个人少了点商场上那种寒冰似的距离感,多出一种近乎居家的松弛。
林特助端着文件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跟在沈总身边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沈总早上开会前不打领带。
更离谱的是,沈总今天已经第三次看向楼梯口。
第三次。
这叫等人。
商业术语叫战略性关注。
人话叫孔雀开屏。
姜无趿拉着拖鞋走下来,头发睡得有点乱,眼神还带着刚醒的冷淡。
沈鹤辞抬眸。
“醒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刻意放轻。
“厨房准备了早餐。中式、西式都有,草莓牛奶是热的。”
姜无坐到他对面,看了他三秒。
沈鹤辞神色不变。
林特助悄悄屏住呼吸。
姜无忽然皱眉。
“你衣服扣子掉了?”
沈鹤辞:“……”
林特助差点把文件夹捏碎。
沈总这波不明显但很贵的勾引,不能说毫无效果,只能说精准投喂给了瞎子。
沈鹤辞沉默两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
“没有。”
姜无:“那你为什么不扣好?”
沈鹤辞平静道:“方便活动。”
姜无点点头,认真建议:“你们有钱人也挺辛苦,衣服都不方便活动。下次买病号服,宽松。”
沈鹤辞:“……”
林特助:“……”
沈总,您输给病号服了。
小满这时抱着豌豆射手从儿童房出来。
他昨晚睡得不错,脸颊圆圆的,头发睡翘了一撮。身上穿着一件浅绿色小卫衣,胸口印着一只卡通僵尸。
他走到餐桌边,仰头看姜无。
“姐姐。”
姜无低头:“嗯?”
小满举起自己的作业本。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姜小满。
最后一个“满”依旧像被雷劈过的妖怪,但比昨晚好了点。
姜无点头:“有进步。”
小满眼睛亮了。
沈鹤辞把一杯温牛奶推到他面前:“吃完早餐,十一点生活常识课。”
小满瞬间僵住。
他低头看豌豆射手。
又抬头看沈鹤辞。
“今天,有补习班?”
沈鹤辞:“有。”
小满小声:“我昨晚打鬼了。”
沈鹤辞:“所以上午只上一节。”
小满:“我还是小孩。”
沈鹤辞:“所以只上一节。”
小满:“我还是僵尸。”
沈鹤辞:“所以老师会远程上课。”
小满沉默了。
姜无看得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鹤辞眼底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抬手,把一份菜单推到姜无面前。
“午餐想吃什么?”
姜无随手翻开。
菜单被重新做过,分类非常清晰。
【正餐】
【夜宵】
【草莓牛奶专区】
【突发加班后高热量补偿】
姜无看到最后一栏,十分满意。
“沈鹤辞。”
沈鹤辞抬眸。
“你很会做人。”
林特助:“……”
这可能是沈总收到过最不暧昧,但最真诚的夸奖。
沈鹤辞倒是很淡定。
“你满意就好。”
他说完,又不动声色把自己手边那盘草莓松饼往她那边推了推。
姜无毫不客气拿走。
林特助在旁边看得麻木。
沈总这种人,连投喂都像在做长期并购。
润物细无声,先买胃,再买习惯。
可惜姜顾问的脑回路仍旧稳定在“客户服务不错,下次打折可以少打一点”的区间。
餐厅气氛难得平和。
直到客厅的电视忽然自己打开。
屏幕一片雪花。
“滋啦——滋啦——”
小满立刻抬头。
“鬼?”
林特助下意识往后退。
姜无咬着松饼,头也没抬:“不是外人。”
下一秒,电视雪花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那只手扒着屏幕边缘,艰难地往外爬。
先是一颗湿漉漉的眼珠。
然后是一团乱发。
再然后,是一张熟悉的、左脸微微肿起的女鬼脸。
红裙女鬼依依卡在电视屏幕中间,半截身子出不来,表情十分狰狞。
“姜无——!”
她嗓音凄厉,气势惊人。
“你出院不带我!”
姜无抬眼看她。
依依还维持着恐怖片经典爬电视姿势,长发垂下,红裙滴血,眼珠子挂在脸颊旁边摇摇晃晃。
小满看了一会儿,认真评价:“卡住了。”
依依:“……”
她阴森森转头,看向小满。
“哪里来的小僵尸?”
小满也看着她。
“哪里来的红衣阿姨?”
依依:“……”
她活着死着加起来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叫阿姨。
鬼都要裂开了。
姜无把最后一口松饼吃掉,慢悠悠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依依一听这话,瞬间委屈起来。
“你还说!你从医院跳下去以后,就再也没回来!我每天晚上按流程出来吓人,吓到一半还要替你看天台 WiFi 有没有人蹭!结果昨天晚上,地府债务中心的人突然冲进青山医院,说我涉嫌阴间房产联合担保,要把我拖去忘川河畔烂尾楼当样板间女鬼!”
林特助:“……”
样板间女鬼。
这四个字已经超出了他的房地产认知范围。
姜无眯眼:“联合担保?”
依依终于从电视里“啵”地一声挤出来,摔到地毯上。
她顾不上整理自己掉出来的眼珠子,从红裙袖子里掏出一份湿漉漉的阴间合同。
合同展开,阴风扑面。
上面写着:
【忘川河景房第十八期预售合同】
【购房人:柳三钱】
【共同居住鬼:依依】
【担保宗门:归无门】
【最高担保人:归无祖师姜无】
姜无:“……”
沈鹤辞拿过合同,扫了一眼。
“预售合同,三方担保,阴德分期。这里有一条附加条款。”
他指尖点在合同底部。
“若购房人无力偿还,共同居住鬼需进入项目现场提供基础闹鬼服务,用以抵扣物业空置损失。”
依依悲愤:“我根本没签这个!柳三钱那个老混蛋骗我说,这是阴间合租登记表!他说忘川河景房有独立卫浴、河景阳台、三百年免物业,还说我只要偶尔去拍几张宣传照就行!”
姜无:“柳三钱是谁?”
电视屏幕“滋啦”一声。
昨晚阴间投影镜里那个胖乎乎的老鬼,十分心虚地出现在屏幕上。
他头顶还贴着“逾期”两个红字。
“祖师爷。”
柳三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您听我解释。”
姜无面无表情:“你和依依什么关系?”
柳三钱眼神飘忽。
依依冷笑一声。
“他死前是个江湖神棍,死后是阴间房产销售。以前总来青山医院蹭阴气,说自己是归无门混吃派优秀代表,身上有祖师爷信用背书,能带我投资阴间优质资产。”
姜无:“然后你信了?”
依依沉默两秒,理直气壮:“他给我看样板间视频了!那视频拍得特别好!忘川河畔,彼岸花海,孟婆汤商圈,楼下还有奈何桥地铁口!”
林特助小声:“这不就是典型虚假宣传吗?”
依依悲愤点头:“是啊!实际去了才发现,河是臭水沟,花是塑料花,孟婆汤总店离楼盘三十里,奈何桥地铁口压根没批下来!”
小满听得很认真,问沈鹤辞:“买房,要看现房?”
沈鹤辞点头:“对。”
小满又问:“预售,危险?”
沈鹤辞:“风险较高。”
小满郑重点头,像学到了很重要的生活常识。
姜无转头看沈鹤辞:“你顺便给他上课?”
沈鹤辞:“真实案例教学,效果更好。”
小满举手:“我懂了。”
姜无:“你懂什么了?”
小满认真道:“鬼也会被骗买房。”
依依:“……”
谢谢,有被教育到。
柳三钱在电视里擦着冷汗。
“祖师爷,我承认我当年确实判断失误,但我真没想坑依依啊!我本来想着,咱们混吃派在阴间不能总漂着吧?总得有个落脚点。依依是青山医院优秀地缚灵,工作稳定,阴气流水好,银行比较愿意批贷……”
依依尖叫:“所以你拿我当流水证明?!”
柳三钱:“我给你留了主卧!”
依依:“烂尾楼哪来的主卧!”
两只鬼隔着电视和客厅吵了起来。
一个红衣女鬼,一个逾期老鬼,骂得阴风阵阵。
小满抱着豌豆射手,仰头看了一会儿,问姜无:“可以打吗?”
姜无:“先不打。”
小满:“为什么?”
姜无:“这是经济纠纷。”
小满似懂非懂:“经济纠纷,不能打?”
沈鹤辞纠正:“一般先谈判,必要时诉讼。”
小满:“诉讼,是什么?”
沈鹤辞:“合法打。”
小满眼睛亮了:“学。”
林特助默默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