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巷十三号,在城南最深处。
这条巷子很窄。
窄到两辆车不能并行,窄到两边老楼的防盗窗几乎能在半空里握手。雨水从生锈的空调外机上滴下来,砸在破旧遮雨棚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越往里走,灯越少。
巷口还有几盏昏黄路灯,走到中段,就只剩雨。
雨像一层灰白色的纱,把整条巷子裹起来。远处偶尔传来猫叫,却很快被雨声吞掉,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掐住了它的脖子。
许惊鸿带着二组走在最前面。
她手里握着符枪,黑伞早就收了,雨水打湿她的肩头和发尾,她却像感觉不到冷。
裴星野拖着自己那两个巨大行李箱,狼狈地跟在后面。
左边箱子上写着:【惊鸿我回来了!】
右边箱子上写着:【沈鹤辞你不知道吧!】
现在它们在旧雨巷的积水里滚得嘎吱嘎吱响,像两个特别不合时宜的应援牌。
二组队员频频回头。
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裴先生,要不您的行李先放车上?”
裴星野立刻抱紧拉杆。
“不行。”
队员:“为什么?”
裴星野沉痛道:“这里面有我给惊鸿带的礼物,还有我从国外买回来的限定零食和一件非常能体现我成熟品味的外套。”
许惊鸿头也没回:“你那件粉色毛绒外套?”
裴星野震惊:“你怎么知道?”
许惊鸿冷漠:“你朋友圈发了九宫格。”
裴星野愣了一下,忽然又精神了。
“你看我朋友圈?”
许惊鸿:“工作间隙误触。”
裴星野:“你还记得颜色。”
许惊鸿:“因为很丑。”
裴星野眼睛更亮了:“你记得它丑。”
二组队员:“……”
他真的很会从废墟里抠糖吃。
姜无走在后面,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这个人脑子里是不是养了一窝兔子?”
沈鹤辞撑着伞,伞面大半偏向她那边,自己肩侧被雨打湿了一点。
他淡淡道:“从小就这样。”
姜无:“你居然能忍他这么多年。”
沈鹤辞:“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
小满穿着小恐龙雨衣,抱着豌豆射手玩偶,被林特助牵着。
他一路走,一路低头看水坑。
每看见一个水坑,他都认真问:“里面有鬼吗?”
林特助崩溃:“小满少爷,不是每个水坑都有鬼。”
小满点头。
过了三秒,又问:“这个呢?”
林特助:“这个也没有。”
小满有点失望:“哦。”
姜无回头:“你想找鬼?”
小满仰头:“练习。”
沈鹤辞淡淡接话:“今天作业没写完。”
小满立刻低头,假装研究豌豆射手。
姜无满意地点头。
很好。
教育已经开始初见成效。
他们没有靠得太近。
旧雨巷十三号是二组正在追的案子,许惊鸿没有求援,姜无也懒得抢活。她跟来,主要是因为裴星野是沈鹤辞发小。
换句话说——
客户关系延伸服务。
要加钱。
十三号门口,很快到了。
那是一栋老式三层小楼,外墙爬满黑色霉斑,门口挂着一块早已掉色的招牌。
【晴天便利店】
招牌上那个“晴”字,被雨水泡得发黑。
便利店早就废弃了,卷帘门半落着,门内漆黑一片。旁边有一扇铁门,门上贴着七年前警方封条。封条被雨水泡得发皱,却没有掉。
更诡异的是,铁门里面正在传出敲门声。
咚。
咚。
咚。
不急不慢。
像有人在门里,非常有耐心地等他们来。
裴星野脸色发白,默默往许惊鸿身后挪了一步。
许惊鸿冷冷道:“别贴太近。”
裴星野立刻停住,乖得像被训的大狗。
“好。”
可是他刚退开,眉心那条红线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秒,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线从他眉心钻出,悄悄缠向许惊鸿的手腕。
裴星野瞬间炸毛。
“别别别!又来?!”
他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整个人往后蹦了一步。
许惊鸿低头,看见那根红线在碰到她护身符的一瞬间,发出“滋啦”一声,缩了回去。
她皱眉:“你刚才想什么了?”
裴星野眼神乱飘。
“没、没想什么。”
许惊鸿:“说实话。”
裴星野痛苦闭眼:“我就想了一下,你别离那个门太近,危险。”
他说完,立刻双手举高,像主动投案。
“我错了!”
“我不该乱想!”
“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就是担心你!”
“可担心也是一种欲望!欲望就是鬼术的温床!我现在深刻反省,我这人太不纯粹了,我从今天起开始修身养性,戒掉脑补,做一个清清白白的暗恋人!”
二组队员听得表情复杂。
许惊鸿忍了忍,没忍住,抬手又往他脑门贴了一张符。
“闭嘴,省电。”
裴星野:“……”
他顶着三张符,委屈巴巴站在雨里。
姜无看了看他脑门上的符,又看了看许惊鸿:“你贴得挺顺手。”
许惊鸿:“他适合。”
姜无点头:“像公告栏。”
裴星野:“……”
沈鹤辞偏头,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极浅的笑意:“确实。”
裴星野悲愤:“沈哥!你不帮我说话就算了,你怎么还鉴赏上了!”
沈鹤辞:“你比较醒目。”
裴星野:“……”
他更脏了。
他连尊严都脏了。
许惊鸿没再管他,转身示意二组队员布阵。
“外圈封锁,内圈照明,镜面全部遮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单独进门。”
“是!”
二组动作极快。
有人拉出符线,有人架起灵能灯,有人把四面便携封镜布固定在巷子两侧,连停在路边的车窗都被贴上了遮蔽符。
姜无看了一会儿,轻轻挑眉。
国家队还是有点东西。
至少流程很熟。
比归无门那三个买二送一红绳的徒孙,看起来像个正经单位。
小满也看得很认真。
“他们在做什么?”
沈鹤辞低声解释:“标准化异常处理流程。”
小满似懂非懂:“补习班会教吗?”
沈鹤辞:“以后可以加一门安全常识。”
小满点头:“我学。”
林特助在旁边含泪想,沈总这个教育责任心,已经强到想给小僵尸定制玄学安全课程了。
旧铁门前。
敲门声还在继续。
咚。
咚。
咚。
许惊鸿走上前,抬手按在门上。
门很冷。
冷得不像铁,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尸骨。
她低声:“苏晚晴。”
敲门声停了。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远去。
整条旧雨巷仿佛被谁按进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罐里,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只剩门后轻轻响起的呼吸声。
很轻。
很湿。
像有人贴着门缝,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来了。”
女人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和之前镜子里的声音不同。
这次,她像是离他们很近。
近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把脸贴到门缝上。
裴星野后背发凉。
他强行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不要想许惊鸿,不要想许惊鸿,不要想许惊鸿。
然后他脑子里出现了许惊鸿举枪的样子。
许惊鸿撑伞的样子。
许惊鸿骂他闭嘴的样子。
许惊鸿说“你是我认识的人”的样子。
裴星野崩溃地睁开眼。
完了。
他这脑子不听指挥。
红线又亮了一点。
他吓得直接转身,面对墙壁。
二组队员:“裴先生,你在干什么?”
裴星野悲壮道:“我面壁思过,减少污染。”
许惊鸿:“……”
她懒得理他。
门后的声音又响起。
“第四个,在里面。”
许惊鸿眼神一凛:“他是谁?”
门内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苏晚晴一个人的笑。
是很多女人的笑。
年轻的,年长的,嘶哑的,破碎的。
笑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顺着雨水淌到每个人脚边。
“你们知道。”
“你们一直都知道。”
“档案里写着。”
“笔录里写着。”
“封条上也写着。”
“只是没人来接我。”
二组队员脸色变了。
许惊鸿握紧符枪。
她回国前就调阅过红衣案的部分资料,但权限不全。七年前苏晚晴失踪案,表面上是普通刑事失踪。可现在看,里面明显藏了不止一起案子。
而这些年,档案没有动。
案子没有翻。
直到红衣开始杀人,才终于惊动特管局二组。
门内声音忽然变得尖细。
“他来了。”
“他就在里面。”
“可他不肯出来。”
“他说,只要你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抓他。”
“他说,死人不会说话。”
“他说,我这样的女孩,失踪了也没人会一直找。”
雨水瞬间变冷。
许惊鸿眼底浮出一层压不住的寒意。
姜无站在后面,眼神淡了下去。
人臭。
比鬼臭多了。
许惊鸿抬手:“破门。”
二组队员立刻上前,两道破障符贴在铁门两侧。
金光一闪。
封条碎裂。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浓烈的霉味、汽油味和腐水味,从门后涌了出来。
里面不是便利店仓库。
是一个很深的地下车库入口。
台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墙壁上贴着旧报纸,报纸早已发黄发黑,标题模糊不清。雨水从墙缝里渗出来,一行一行往下淌,像整面墙都在流泪。
二组开灯。
灵能灯照进去的一瞬,所有人都看清了台阶两侧的墙。
墙上全是手印。
女人的手印。
大大小小,重重叠叠,有的已经发黑,有的却像刚按上去,还湿漉漉地往下滴血水。
裴星野脸色彻底白了。
许惊鸿一步踏进去。
裴星野下意识想跟。
可他刚迈一步,眉心红线突然暴涨,猛地缠向许惊鸿。
许惊鸿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顿。
红线想把她往裴星野身边拉。
裴星野吓得魂都要飞了。
“不要!”
他猛地一把抓住那根红线。
红线明明是鬼术凝成,却在他手里像真实存在的线,勒得他掌心渗血。
许惊鸿回头。
裴星野死死攥着线,疼得脸色发白,却不肯松。
“惊鸿,我不拽你。”
他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
“你想进去就进去。”
“你想办案就办案。”
“你想赢就赢。”
“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不能变成绳子。”
许惊鸿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他脑门贴着三张符,手里攥着会割伤自己的红线,狼狈得像个笑话。
可那一瞬间,许惊鸿没笑。
她只是沉默片刻,抬手,用符枪枪柄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重。
“笨。”
裴星野眼睛一亮。
“你心疼我?”
许惊鸿面无表情:“我觉得你脑子需要补课。”
裴星野:“那你教我吗?”
许惊鸿:“滚。”
裴星野立刻低头,嘴角却控制不住往上翘。
姜无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
沈鹤辞偏头:“好看?”
姜无:“比你们公司开会好看。”
沈鹤辞:“你没看过我开会。”
姜无:“听起来就不好看。”
沈鹤辞想了想:“下次可以给你安排旁听。”
姜无立刻皱眉:“算了。”
沈鹤辞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浅笑。
地下车库里,二组已经推进到最深处。
那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地下室。
中间停着一辆旧黑车。
车身锈迹斑斑,没有车牌,车窗全部贴着黑膜。车头正对着入口,像一只藏在黑暗里、等着吞人的怪物。
黑车旁边,是一排铁柜。
柜门上贴着编号。
01,02,03,04……
一直到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