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监牢。

张成被单独关在一间监牢内，双手被铁链缚着，发髻散乱，蜷缩在墙角，狄仁杰带着李元芳走入监牢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模样，半点看不出宪王府大管家从前的体面样子。

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张成，只是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袍角，然后便坐定了，一句话也不说，监牢内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张成低着头，咬着牙，已经做好了受刑的准备，可等了许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反而让他心里开始发毛。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狄仁杰才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个人似的，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眼，开口不像审讯，倒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多年的老熟人闲聊。

“你在宪王府多少年了？”

张成没有答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听说你家中有老母在堂，还有一双儿女都在王府里做事。”狄仁杰不紧不慢道，“你替宪王跑腿这些年，也该攒了些家底，想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张成终于没有忍住：“大人查得倒是清楚。”

狄仁杰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你替宪王办了这么多年事，应该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替主子卖命的时候，主子把你当心腹，但当真出了事的时候，主子第一个要撇清的也是心腹。”

张成只觉心里的弦越绷越紧。如果一上来就用刑，他反而有心理准备，可这种不紧不慢的闲聊，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每一刀都不深，却每一刀都往最软的地方割。

“昨夜你带人劫杀朝廷命官，胆子倒是不小。不过以你的身份，想必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在王府里当差的人，命从来由不得自己，这个道理本阁明白。”

张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但那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微微塌了半分。

狄仁杰看在眼里，语气仍是温和，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就算奉命行事，劫杀朝廷命官终究是死罪，按律可诛九族。你家老母亲，你那一双儿女，若按律便都保不住。宪王如今自顾不暇，绝不可能出面保你，如今出了事，他怕是指望着你死在牢里，好把所有事都推到你一个人身上。”

“你若是还想保家人平安，眼下只有一条路，那就是交代新据点在哪。那些被拐的孩子若是还活着，你就算是将功折罪，本阁虽不能免你死罪，但保你家小不受株连还是做得到的。”

监牢里安静了很久，但最终张成还是开了口，“铜岭山。武山报废后我们就将新的矿场安在了铜岭山，那里位于江州和鄂州交界，也更方便行事。”

张成将自己负责的事务一一交代了清楚。原来，在宪王的指令下，他从江州下辖各县物色符合条件的儿童，以各种方式将人骗出来送往武山矿场。武山的矿石开采出来后，由他亲自押运送往鄂州交给魏王府的人。至于矿石到了鄂州之后被送去哪里，做什么用，他只说魏王府的人会接手，中间联络人是宪王之子武敏之。说完这些，他便闭上了嘴。

狄仁杰看出来他话里还留了余地，显然对旧主仍存了几分幻想，但眼下能知道铜岭山和武敏之这条线也已经足够了，他没有继续再逼，让李元芳将口供记录在案，让张成画了押，吩咐牢头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便起身离开了监牢。

与此同时，刺史府后堂内，如燕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推门进来的时候，崔璟已经趁众人忙碌的间隙换回了圆领袍，头发重新束好，脸上那些脂粉也洗净了，恢复了平日里利落干练的模样，只是眼底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如燕将药碗放在桌上就坐了下来，“熬药熬到现在，让我歇会。”

崔璟点了点头，起身接过药碗走到温开榻前。温开见崔璟端着药碗走过来，下意识便要伸出手去接，嘴里说着“有劳，我自己来”。

崔璟没有把碗递过去，只是看了他那被缠的厚厚的左臂一眼。温开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正要说一句“我右手无碍”，崔璟却已在榻边坐下了，舀了一勺药低头吹了吹，“温大人，这药可烫的很”，手里的勺子已递到了温开面前。

温开看着她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认命地张嘴喝了那勺药，苦味瞬间充盈口腔，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这药可是如燕亲自熬的，良药苦口利于病，温大人你可不能浪费。”崔璟已经舀好了第二勺，又吹了吹，递了过来。如燕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说这药可是她足足熬了半个多时辰才熬好的，她可一直在药炉旁守着，要是温开喝不完她就白辛苦了。

温开无奈，低头又把第二勺喝了。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喝，终于一碗药见了底。温开微微皱眉，只觉嘴里还泛着浓浓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