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从江州回到五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如燕。
她到狄宅的时候正是午后,如燕正坐在廊下摇着一把蒲扇纳凉,看到锦娘回来了笑着招呼道:“锦娘回来了,快来坐。”锦娘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片刻,低声说了自己想做的事。如燕听完,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她嘿嘿一笑,一把拉住锦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拉起锦娘便往自己屋里走去。
如燕的屋子里收着几只箱子,平日里都锁着,锦娘从没见她打开过。如燕从腰间摸出钥匙,将几只箱子全部打开了。箱盖一掀,里面码着的东西让锦娘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假发髻,假胡须,各色脂粉,几套不同尺寸的男子衣袍,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和小工具,锦娘看着这些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如燕姐你从前到底是做什么的,如燕只是笑了笑,便把她按在镜前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开始动手。
如燕的手法极快,敷、描、勾、染,层层叠叠,简直像在脸上作画。锦娘只觉得脸上凉丝丝的,不知被涂了多少层东西。如燕一边画一边给她讲解,这个粉是做什么用的,那个胶要怎么调,阴影打在什么位置能让棱角更分明,锦娘一一记在心里。等到如燕终于说了声“好了”,镜子里的已是一张陌生的脸。
弄完了脸,如燕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让她换上。等锦娘换好衣裳重新站到镜前,正要开口说话,如燕却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了她。
“等等,”如燕绕着她走了一圈,“外形是像了,可你一开口就全露馅了。女子说话和男子说话不一样,男子用胸腔,女子用嗓子,你得学会把声音往下沉。”她清了清嗓子,“咳咳,小可李元芳”,那声音果然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些雌雄莫辨。
锦娘笑着看了如燕一眼,然后试着学了一句,声音发虚,像捏着嗓子说话。如燕也不急,让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喉咙上感受声带的震动,锦娘练了好一阵,终于找到了门道,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沉了下去。如燕夸她聪明,说一般人没个十天半个月练不成这样,又叮嘱了几句日常说话的要点,让她回去之后多练练,习惯了就好了。
如燕又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布包,把几样关键的脂粉、胶料和小工具装进去,塞到锦娘手里,又细细叮嘱她每天上妆的顺序,让她以后在江州时可以自己动手。锦娘接过布包,抱在怀里,郑重地点了点头。如燕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又让她站起来走几步。如燕让她把步子迈大些,落脚时脚跟先着地,不要扭胯。锦娘走了两个来回便已经掌握了要领,往那儿一站,除了身形略单薄些,活脱脱就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
如燕抱着胳膊左看右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不错,底子好就是不一样,随便弄弄就像模像样了。不过话说回来,你得起个新名字,总不能到了江州还叫锦娘吧?”
锦娘想了想开口:“吴谨。吴是我养父的姓,谨是谨慎的谨,谨和锦谐音,也提醒自己,要谨慎。”
如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笑着说好名字,简洁大方,随即嘴角一弯,那笑意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吴公子,我帮你归帮你,你可别光顾着某人就把我忘了,隔三差五得回来看看我。”
锦娘一愣,如燕也不再说,只是笑。锦娘告别了如燕,便以全新的身份模样走出了狄宅的大门。狄春正在前院扫地,看见一个陌生青年从后院走出来,愣了一愣,还是锦娘跟他打了招呼,他才恍然大悟,直说好家伙。
锦娘一路到了江州,径直往司马府去。司马府门口的衙役见她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便伸手将她拦下,询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锦娘也不说话,将崔璟之前给她的那块出入令牌递了过去。衙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是司马大人的令牌无疑,虽然心里犯嘀咕,还是双手递还,侧身放行。锦娘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大门。
崔璟正在正堂里批公文,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以为又是衙役送新的文书来,只说了句“放案上吧”。来人站在她案前站定就不动了。崔璟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月白色圆领袍的青年正朝她微微笑着。这人她是当真没见过。她微微皱了皱眉,正要开口,眼前这人就用原音开了口:“崔大人,小可吴谨,今日来司马府报到。”
“锦娘?!”崔璟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称奇,“如燕这手艺真是神乎其技啊,我竟完全没认出来。”她由衷地感慨了一句,“长史大人要是见了怕是要大吃一惊。”她说到林永忠,突然心里存了一点看热闹的心思,便顺手指了指案上一摞文书,“正好这摞文件需要林长史复核,你就跟着我一起过去吧。”
崔璟带着锦娘到了长史府。林永忠也正在批阅文书,听到衙役通传抬头,先对崔璟点了点头,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个青年,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片刻便收回去了,继续低头看他的公文,嘴里说了句“崔司马稍坐,我这便好”。
崔璟见林永忠这副反应便知道他也没认出来,她嘿嘿一笑,侧过身让锦娘往前走了走,对林永忠说:“林大人,您仔细瞧瞧,我身边这位可还眼熟?”
林永忠抬起头又看了一眼,这回他看得仔细了些,盯着青年的脸看了又看,发现确实不认识。锦娘看着自己父亲那副困惑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她清了清嗓子,轻声喊了一句:“爹,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