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李元芳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崔璟点了点头:“当年黄国公案发,十五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十五岁以下男丁流放岭南,而李文忠当年十岁,也在流放的名单中。学生当官之后,曾多次私下派人到岭南一带寻找他的下落,想着若是能找到,也算是对黄国公的一点告慰。可是一直杳无音信,这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文忠比学生大两岁,自小就照顾学生,情分非同一般,每每想起,心里便觉得愧疚,总觉得当年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目光低垂,没有注意到狄仁杰和李元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震惊。狄仁杰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元朗,你看过柳州蛇灵案的卷宗吗?”
崔璟一怔,点了点头:“看过。学生在刑部时翻阅过不少大案卷宗,蛇灵案自然也看过。”
“那你在卷宗里,可曾看到内中记录犯人姓名?”狄仁杰又问。
崔璟摇了摇头:“不曾。蛇灵案的卷宗里只写了几个匪首的代号,什么闪灵、血灵、剑灵之类,具体的姓名大多没有记载。学生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听同僚说,蛇灵一案涉及朝廷隐秘,许多细节都作了模糊处理,便没有深究。”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了一眼,李元芳微微叹了口气,“崔大人,蛇灵案中被称为‘闪灵’的人,是蛇灵六大蛇首之首,这个人,就是虺文忠。”
崔璟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虺文忠?”
李元芳叹了一口气:“虺文忠,就是李文忠。黄国公案发后,李唐宗室被贬者多被皇帝赐以虺姓,李文忠自此便改名为虺文忠。”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崔璟的心口。她死死地盯着李元芳,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什么?”
“虺文忠,就是李文忠。”李元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追随蛇灵首领参与了谋逆造反,最终伏法了。”
崔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了。“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怎么会死了呢……”
狄仁杰叹了口气,低声道:“蛇灵一案,事关重大,虺文忠等众密谋造反,罪不容诛。元朗,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事实如此。”
崔璟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目光空落落的,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闪灵,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锦缎袍子,在黄国公府的花园里追着她跑,嘴里喊着“玉儿妹妹你等等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清晰的仿佛还在昨天。二十年后她好不容易知道了他的消息,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没想到甫一得知故人消息,居然已经阴阳两隔了。”崔璟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文忠是黄国公最后的血脉了……他这一去,黄国公一脉,彻底绝嗣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温开轻轻叹了口气,李元芳垂下了头,狄仁杰闭了闭眼,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就在这时,崔璟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她转过头去,看见林永忠正低着头,拿袖子在擦眼睛。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虽然极力克制,可那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把袖口濡湿了一片。一个已至不惑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哭成这样,那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也说不出的心酸。
崔璟心里猛地一跳,她盯着林永忠,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师叔,你怎么了?”
林永忠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没事,只是听元朗说起黄国公一脉绝嗣,一时感伤,没忍住。”他说完又低下头去,不敢与崔璟对视,一只手藏在桌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崔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通了。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林永忠一定是当年的知情人,说不定还与自己一样是亲历者。
崔璟没有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看了林永忠一眼。林永忠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着头扒饭,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像是在用吃饭来掩饰什么,可那筷子夹了半天,一粒米都没扒进嘴里。
崔璟收回了目光,心里决定要想办法试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