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璟到江州那天，正值暮春。

从洛阳一路南下，走了半个多月，沿途景色从北方的开阔慢慢变成江南的柔润。等马车进了江州城，路两边杨柳垂着绿丝，江风带着潮气扑到脸上，人倒是松快了不少。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新任法曹郑珣和银曹卢慎之，三个人都是因为江州案造成的职务空缺而被吏部派来任职的。三人一同从京中出发，同行一路来到刺史府报到。

马车到刺史府门口停下，崔璟三人下了马车，将身份文牒递给门口衙役后就在门口等待。崔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绯红色官服，理了理衣服，嗯，衣冠齐整，毫不失礼。这些年她早习惯了穿男人的衣裳，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子清朗气，旁人也看不出什么蹊跷。

没多大会儿，刺史温开就领着长史林永忠迎了出来。温开现年三十五岁，眉目温和，一身绯红官服衬得人沉稳；林永忠年纪大些，目前四十二岁，看人时沉沉的，像藏着不少心事。二人都着一袭绯色官服，站在一起，颇为养眼。崔璟想起在京中时听同僚说起过，林永忠得狄阁老赏识一跃从七品县令直擢为四品长史，可谓一步登天，这让崔璟不由多看了林永忠两眼。

“崔司马远道而来，辛苦了。”温开看着崔璟的绯色官袍就知道这位就是新来的司马，他拱了拱手，笑着打量了崔璟一眼，又转向郑珣和卢慎之，“三位同至，真可谓江州之幸啊。”

崔璟三人赶紧还礼。寒暄完，温开领着他们往里走，边走边说：“崔司马不知道，前头那位司马离任至今，司马府的公务一直由林长史帮着处理。你既已到任，改天让林长史跟你交接一下，省得你从头摸起，费时费力。”

林永忠点了点头，“崔司马放心，卷宗都收拾好了，想必很快就能理清。”

崔璟道了谢，眼光从林永忠脸上扫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她好像在哪见过，可她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到底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她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想着大概是赶路赶累了，就没再多想。

接下来半个月，崔璟天天去长史府跟林永忠交接公务。江州是上州，司马管的事不少，军政、司法等，零零碎碎的，林永忠把接手半年来攒下的卷宗按门类推得整整齐齐，一条一条讲给她听，说得清清楚楚，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崔璟心里暗暗佩服，她曾听司马府的掌固说起，前任司马葛斌在任时，公务处理的那叫一个混乱不堪，令司马府的一众掌固苦不堪言。而林长史接任之后，短短时间将各类事物处理的井井有条，崔璟心里感慨，能让狄阁老提拔的，果然都是大才。

可越与林永忠相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越浓。崔璟曾数次差点脱口问出“咱俩是不是见过”，可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她也注意到林永忠偶尔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她，眼里也带着迟疑和困惑，好像他也被同样的感觉缠着。但两个人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都知道有些话不好乱说，就各自把这点疑惑压在了心底。

交接完了，温开在刺史府后堂摆了接风宴，叫了州里几个主要属官作陪。菜不算多，但做得精致，几道江州本地的河鲜尤其鲜嫩，酒是江南常喝的黄酒，温润绵软。几杯下去，原先那些官场上的客套话慢慢就散了，大家说话也随便了些。

文曹年轻，先举起杯子说：“司马大人从京城来，可听说朝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崔璟笑着应付了几句，又反过来问江州的民情风俗，一时间你敬我我敬你，气氛倒也热闹。

酒过三巡，崔璟放下杯子，脸上添了几分正经，对温开说：“刺史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我听闻狄阁老如今在江州五平修养，我刚来，于情于理都该上门拜见一下，不知道狄阁老现今住在哪儿？”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个人都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温开喝了半杯酒，似笑非笑地问：“崔司马跟狄阁老有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