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霞爬上云尖,撒开了粉色的浓烟,弥漫天界,若隐若现的缺月挂在一边,另一头是尚未落下的夕阳。
面对如此美好的光景不少人为此驻足,在走廊上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算是结束一天正课后补偿的一点惬意。
良溯似乎无暇顾及头顶上的美好,只是低着头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着,他的眼里只剩下那红白相间的塑胶跑道。
粉霞挽留了许多人为它驻足,此时的操场倒有些寂静。周遭安静下来后,那些杂乱的思绪却闯入良溯的脑海之中。对于家中这段时间的突变,良溯除了与闵珩的简单提及,就再也没向别人说过什么了。
寻求慰藉这样的选项,从来没在良溯的想法里流淌过。
想要甩开这些乱糟糟的东西,遂屏息凝神,专注于脚下的跑道。一遍遍起跑,喘息……然后再次起跑。
迎面的风扑到脸上,切实地感受自己奔跑的速度,好像只要跑得够快,那些坏情绪就追不上自己。良溯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过了今天就会慢慢忘记那些事情,然后只需要收获训练成果,继续眼下的生活就好了。这样一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上来吧?
良溯感到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以此获得了一些自信心,准备更奋力的向前跑,看着一切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去,心情或许好了一些。恍然间,又看到一个个背影穿过自己的身边,奔向更远的前方,自己就在晃神的那一瞬间,被人甩开了几米。
内心刚覆上一层薄薄的纸,此时又被超越自己的那些人所带来的风吹烂了。良溯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注意力被分散,导致自己在跑道上摔了一跤。
还没等爬起,那些坏情绪乘虚而入追上了自己。良溯没有去细想,只是觉得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那些跑过自己的人不止是把遮挡情绪的薄纸捅开,连一些羞耻心也一并抖漏出来,良溯有一瞬间居然在担心有看闲的人过来嘲笑自己。惊恐地环顾四周,幸好只能看到看台上仅有的一人而已。
良溯察觉到自己的反常,但自己好像并不擅长整理这些情绪。缓缓地爬向跑道内侧的草坪上,却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只知道望着看台上的人影发愣。
直到傍晚的凉风拂过脸颊,才渐渐恢复了神智。缓缓抬起头,看那粉霞早已褪去,天也变得昏暗。
之后良溯才注意到周遭时有微小的琴声回响,曲调细水流长,刚才就是这样的声响在身边徜徉,好似在安抚良溯的心田,轻挽着将他带离那些不好的情绪。
回过神来仔细地听,发现只是一曲重复,翻来覆去的弹,而且演奏者琴技显然不算高超,但熟练度又为这首曲子增色不少,似乎还挺悦耳的。
放眼偌大的操场却仅有两人,一人弹,一人听。
良溯听不厌似的,继续坐在原地,又听着同样的曲子,脑袋放空。那样的音符继续挽起良溯的手,慢慢悠悠地带着他走向远离现实的乌托邦。
今天是周六,清校广播将扮演第二重插曲。那个看台上的身影在广播响起后不紧不慢地装好吉他,跨上肩膀后起身,很快就注意到了跑道附近瘫坐着的良溯。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样表情,只是翻身下了看台,几步路来到了良溯跟前。
良溯依旧望着看台上的空位看得出神,连琴声消散都未曾察觉,还以为仍留在脑海的空白里踱步。以至于闵珩的脸即使贴到了跟前,他也是愣了一会才回过神。
“嗯?”
“嗯?!……啊呀我操!!!!”
两人对上眼后把良溯吓了一跳,肩膀肉眼可见的耸动。
“看什么呢?”闵珩瞪大了眼发问,看上去不像是在明知故问,“怎么坐在这啊…不凉吗感觉?”
含糊地回了句“就是吹吹风,还好,不冷。”
“是吗。”莞尔,又道“明明是吹风,怎么还大汗淋漓的?”隐去了看见良溯摔倒的部分,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好吧好吧,是在练习……汗没干而已……”不自在地挠了挠头发,“坐着休息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良溯的小动作被闵珩全都看在眼里,看着对方飘忽的眼神,猜测着眼前这家伙是不是在用高强度的运动来排解心中的烦闷,意有所指地说道:“可休息的地方可不是这里吧?”顺势看向操场另一侧的空地,其他体育生都在那里,此时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怎么,我自己不能单独练习?”被旁人察觉后则是迅速转变为另一种姿态,想靠强硬的态度推翻他的猜疑。
轻轻叹了口气,转而微蹙着眉看向良溯:“可以告诉我的。你真的不必要这样……”
“哈?怎样?”闵珩展现出的温和并没有打动良溯,只是被强行乔装成了一场普通的拌嘴。
“把自己累成这样,问题真的被解决了吗?”
良溯哼笑一声,略带轻蔑地说道:“我可没那么窝囊,靠着什么剧烈运动来逃避。能不能解决问题我可比你清楚。”
闵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一会,“真是这样?”
见闵珩在言语上没有再步步紧逼,良溯移开目光后慢慢讲述着:“一股脑只靠蛮力地跑也太蠢了。我的每一圈都在评估怎样让下一圈跑得更快,上一圈摆臂啊发力啊都有什么问题,以及如何改善,距离下一个该突破的分秒又差了多少。”谈到这些良溯的脸色明朗了许多,好像真的从未夹杂过其他的情感,“中考前我是一定要拿到二级证的,这些效率低下的蠢事我一件都不会去做。”
闵珩不曾怀疑良溯说的那些关于之后的打算,他相信良溯绝对不会敷衍自己的未来。但依旧对良溯如他所展现的那般安然无恙存疑。不过对方怎么也不愿开口的话,自己再深究下去更可能会适得其反。自行结束了话题:“得了,这都清校了,走吧,一起,一身汗风吹久了会感冒的。”说罢向良溯递出了手。
良溯在闵珩的关心上不再回避,而是很快拉上闵珩的手顺势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土,换完鞋后便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
从良溯的举止上看,他似乎并不排斥自己,但又为何什么都不愿说呢?自己太想拉良溯一把了,那种看着朋友身陷囹吾,而自己却袖手旁观的样子实在难受,更何况对方还是良溯……
说非帮不可倒也没什么特殊的缘由,只是他太重要了,根本不可能置之不理。
路灯拉扯着两人的影子,只要闵珩跟得紧些便会重叠。但他没有,只是保持着视野刚好能够框住良溯全身的距离,观察着对方的背影。
良溯今天没带书包,外套也没有,身影略显得单薄。回想起前段时间,即便带着书包的时候,也是瘪瘪的,概是没带书回去,一连几天都是这样,再后来良溯放学时又消失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听说被叫到教务处去,当天晚上便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居然还能与自己插科打诨……那只猫也是那时带过来的吧?他最近扛着这样的事情,到底又在做些什么呢?
思索着,街道上刮起了风,本就颤颤巍巍的枝叶窸窸窣窣,零零星星飘下几片,好像真的有秋天的气息。幸好那只猫已经有家了,不然又要挨冻……
那……良溯呢?家里那种情况,小O又不在,他身边现在还剩谁呢?越是这样想,越发觉得良溯的身影更加孤单落寞了。分明以前还觉得他是那种被成群的朋友围着,大笑着与所有人都能搭上话茬,还有自己的特长,会受很多人追捧,那样的意气风发,打他们初识就见识过。
在小学三年级时,闵珩转学过来,那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至于原因,闵珩在之前的学校里融不进班集体,由于过于内向,不爱说话,而班里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要与他交朋友,遇到的班主任也拿本身就内向的孩子没办法,一个班里四五十个孩子细致入微到这种程度实在是难如登天,再者说闵珩这样的性格也完全得不到老师的关注。几经辗转便到了良溯所在的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