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答得干脆:“不是讨厌你,是讨厌输给你,前者是你的问题,后者是他们的问题。”
大多数时候,人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一旦着相其中,便失去了自我。因为那股判断融入浑浊的空气,你甚至分不清那是别人的声音,还是自己。
最好别在群体中作出决定,这是大公爵教他的。
晚秋嚼着牛肉,水晶灯在她眼底碎成细碎的光点。她忽然说:“所以我没打算给他们留尊严。”
坐在高脚椅上时,晚秋还有些晕乎,没睡够。
怎么能指望一个六岁孩子的身体,和成年人无异?尤其是在这孩子还身陷重疾的情况下。
整个下午,综合馆的看客们只见女孩耷着脑袋,手上的动作疾驰,结束一场又一场。
挂盘上,黑棋步伐加快,白棋的动作渐慢,直至无路可退。
晚秋坐在两个垫子上,小腿晃了晃,无视对手阴暗的眼神。
她想念咖啡,绿茶也行。
四点整,进入决赛。
对手是莫里斯,拥有国际大师(IM)头衔的头号种子。他拉开椅子,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位高热度的黑马。
“卡塔琳小姐。走到这里确实让人意外。但职业棋坛不是小孩子玩泥巴的地方,女人和孩子都不该抱有幻想。”
事实上,在伦敦南郊棋圈,莫里斯的名字几乎等同于一句公开警告:不和女人下棋。
过去两年,他至少三次在公开赛首轮抽到女棋手时要求重新编排。有一次当面摁停棋钟,起身离席,任凭裁判交涉也不落座。那场比赛以他的弃权告终,女棋手不战而胜。赛后他说:“我宁可与一盘棋输给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也不愿赢一个三十岁的女人。”
这句话被印成铅字,在一些俱乐部的公告栏贴了整个赛季。
“好吧,先生。”晚秋说,“我们现在下棋。我执白棋。”
她还等着回家吃饭呢。指针刚指向四,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该下山。“我没有太多时间。”她说。
白棋出场,“e4。”
莫里斯应以e5,意大利开局,漫不经心。
晚秋没有停顿,Nf3,Nc6,Bc4,Bc5。然后她走出了一步让莫里斯眉头微动的棋。
“B4。”
埃文斯弃兵。莫里斯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她。这个开局在十九世纪风行一时,如今已不多见,更不该从一个六岁孩子的指尖走出来。他犹豫两秒,吃掉。
“Bxb4。”
晚秋几乎在他落子同时推兵,莫里斯嘴角一挑,又送一只。他吃。白兵继续挺进,他想都没想,交换。
“exd4。”
“O-o。”
白后落在b3,同时威胁f7和b7,莫里斯本该走防守,却选择了进攻。
直到白兵撞进黑方阵地,将黑后从f6赶到g6。莫里斯开始不安,他算了三个变例,每一个都指向同一结果:白方攻势太快。
他花了四分钟走出一步,晚秋同时回应,白马跳进腹地,车占d线,象从a3斜插e7。
莫里斯脸色发白,他被白子裹狭,不能不吃,无路可走。
全场寂静。
从第一步到此刻,不过一刻钟,其中大半时间还是莫里斯在思考。女孩落子的速度,从头到尾像一条河流,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没有呼吸的间隙。
莫里斯的手从棋盘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这不可能。”
挂盘上的结局清晰。晚秋推倒黑王,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一阵骚动,没有掌声。她不在意,她不是为掌声而来。
“啪啪啪!”
她转身,看清那人后,笑了。这一刻她真像个孩子,她感到自己柔软的胸膛有火被点燃,她抬起手,捂住胸口,摸索着心跳声,寻找那团火的起源。
她感觉到了。
太阳落山前,一封文件送到温莎-梅登黑德区。文件最上方,一个名字清清楚楚。
Katalin.
后面并列着另一个熟悉的名字:Henry Cavend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