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那幅肖像画接近了尾声。
这天下午,克里斯去伦敦开会,别墅里只有亚瑟和海伦。
画室的窗户半开着,偶尔有风吹进来。亨利站在画架前,细笔勾勒画布上女孩金发的边缘。
“休息十分钟。”他放下调色板,擦了擦手。
晚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亨利走到窗边,看了眼楼下修剪玫瑰的亚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边缘贴着一张中国邮票,一只红色的熊猫。
“你的信。”
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信封,纸张的触感很真实,带着遥远大洋彼岸的温度。
“谢谢。”
亨利没有走开。他靠在窗台上,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
“这几周,除了这封信,我的信箱里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他语气随意,“有人在查我的信件来源。很隐秘,如果不是在邮政系统有熟人,我根本发现不了。”
晚秋抬起头:“克里斯?”
“他如果起疑,会直接扣信,不需要这么迂回。”
“有危险吗?”
“暂时的。”亨利耸肩,“但这是最后一封了,这场通信游戏必须停止。”
晚秋沉默了。她把信塞进裙袋,“我看完就烧掉。不回信了。”
亨利挑了挑眉。他以为她会哭闹。?
“你真的很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你也一点都不像十五岁。”
亨利低低笑了起来。
这幅画终于结束了。
亨利收拾好画具,将画布用防尘布罩上。他向晚秋道别,说学校要考试了,接下来几周来不了。
晚秋点点头,说知道了。
送走亨利后,晚秋回到卧室。她锁上门,拉紧丝绒窗帘,打开床头灯,小心翼翼拆信。
纸张很薄,字迹比上一封更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如果你真的是她,或者你认识她。”
“告诉我,她出国前,从家里偷偷拿走了什么?”
“如果答不出来。不要再写信来了。骗子。”
晚秋看着这几行字,眼眶一点点变红。
拿走了什么?
临行前的那晚,她趁母亲不注意,打开了五斗橱最底下一层。那里放着一个陈旧的木盒子,里面是外公的遗物,一个纯铜的机械棋钟。
她把棋钟塞进行李箱深处。转身时,对上晚意震惊的眼睛。
她竖起食指放在唇上,许诺她拿了美国的奖学金,就买个新的还给妈妈。
可那个棋钟,已经随着那架波音客机沉入了大西洋底。
晚意在等这个答案,只要写下外公的棋钟,她就会相信。
可她不能回信了。
晚秋咬住下唇,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亮一根。火苗跳跃着,瞬间吞噬薄纸,照亮了她苍白的小脸。
“对不起。”
最后一丝联结,被她亲手烧断了。
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反复冲泡的红茶。
克里斯安排的新课程很松散。上午读半小时英文绘本,下午画一会儿水彩,晚饭前在花园散步十五分钟,其余时间自由,在客厅搭积木,在阳光房里翻看昂贵的画册,偷吃海伦刚出炉的饼干。
晚秋偶尔会想起那封信,想起火光,想起骗子两个字。她把念头压下去,像把棋子一颗一颗按进棋盒里。
克里斯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消沉。他没有问,只是某天下午忽然推开门,身后的亚瑟抱着大包小包的纸盒。
他把盒子一个个拆开:钻石项链、定制蓬蓬裙、机械手表、蓝闪蝴蝶标本……各种小玩意摆满了茶几。
“给你解闷。”克里斯拿起那只蝴蝶标本,对着光看了看,“不喜欢的话,下次换别的。”
又过了一周,画室里那幅画被装进一个胡桃木画框。克里斯让亚瑟把它挂在了二楼走廊最显眼的的墙上。
晚秋路过时停下了脚步。
画里的女孩穿着水蓝色的裙子,侧身坐着,目光望向窗户,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淡笑意。
画得真好,她自己都没这么认真端详过这具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