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小镇的清晨总是被一层湿漉漉的薄雾包裹着。
晚秋从深陷的羽绒被中醒来,入目是胡桃木质地的天花板。这是她来到这里的第十二天。
她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到露台边推开木窗,清冽的空气瞬间灌入肺部,带着湖水与泥土的气息。
这具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脸颊也因为海伦奶奶每日不间断的浓汤和鲜奶而多了一丝健康的红润。
楼下的木栈道传来细碎的交谈声。
晚秋低头望去,克里斯正站在湖边,手里拿着几封拆开的信件,眉头紧锁,正与亚瑟低声交谈着什么。
“克里斯!”晚秋扶着栏杆,唤道。
克里斯抬起头,原本冷峻的线条在看到女孩的一瞬骤然松动。他折好信件,顺手递给亚瑟,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醒了?海伦在烤肉桂卷,快下来,冷了味道就变了。”
餐桌上,克里斯的餐盘旁堆叠着厚厚一沓的电报和几张印着精美火漆纹章的请柬。
晚秋小口喝着燕麦粥,视线在那叠信件上停留了片刻。
“看起来,假期要结束了?”晚秋小声问。
克里斯放下咖啡杯,将其中一封信推到一边:“只是一些不必要的交际。不过,确实有几位老朋友邀请我一叙。下午我要去一趟伦敦,见几个老熟人。”
晚秋放下手里肉桂卷,“你要去伦敦?”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保证黄昏前回来,并带回最好的手工巧克力。”克里斯伸手越过餐桌,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
在这个瞬间,晚秋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呵护感,但这感性很快被理智压下去了。
克里斯去伦敦,意味着家里将只剩下她和海伦奶奶,这或许是她唯一的自由时间。
午后,随着那辆黑灰色的宾利轿车缓缓驶出冷杉林,别墅陷入了某种寂静。
亚瑟随克里斯一起出门了,海伦奶奶正在忙着浆洗被单。
晚秋轻手轻脚地走到楼梯口的转角。那里悬挂着一台黑色的、厚重的拨盘式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搬来一张小凳子踩了上去。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了单调的“嘟——嘟——”声。
国际长途已经开始普及,但价格贵得惊人,且需要极其复杂的长途前缀。她凭着记忆里的数字,尝试着拨打通往华国上海的区号。
00…86…21…
每拨动一个数字,圆盘转回原位的的声音都像是敲在她的心口。
然而,当她拨完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后,电话里传来的却不是期待中的接通音,而是一段冰冷的人工录音,操着浓重的伦敦腔:
“对不起,您拨打的方向暂不支持直接拨号,请拨打100联络接线员进行国际转接。”
晚秋的心脏猛地一滞。
接线员。
她该怎么解释?
一个六岁的女孩,在伦敦的郊外别墅,要求转接一个远在万里之外、且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的华国上海的住宅电话?
如果接线员询问她的身份,如果账单上的跨国扣费引起克里斯的怀疑,如果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一个六岁洋女孩的声音后挂断……
“卡塔琳小姐?你在那里做什么?”
海伦奶奶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晚秋惊得差点从小凳子上摔下来。她飞快地挂断听筒,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好奇懵懂的表情。
“我……我想看看这个电话是怎么转圈的。”她指着拨盘,心虚地绞着衣角。
海伦走过来,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哦,那可不是玩具,那是先生工作用的。如果你想玩,我去给你拿一团毛线好吗?”
晚秋乖巧地点头,但在海伦转身的一瞬,她的眼神沉到了谷底。
海伦很快拿来了一团红色的粗毛线。
“拿着,小卡塔琳,你可以试着把它绕在手指上玩。”海伦把毛线塞进她手里,转身端起装满床单的洗衣盆,“我得去后院把这些晾起来,趁着太阳还没下山。你乖乖待在屋子里,不要乱跑。”
“好的,海伦奶奶。”晚秋乖巧地点头。
听着门被重重关上,晚秋立刻扔下手中的毛线团。
她转身跑上二楼,推开了书房厚重的橡木门。既然直接拨打电话这条路走不通,她必须寻找其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