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原以为至少要等上好久——毕竟她当初办美国签证,足足耗了数月。
可仅仅过了两天,克里斯就为她拿下了前往英国的签证。
费里海吉机场。
一辆隶属于英国航空的波音客机静静伏在停机坪上。
80年代,匈牙利尚属于共和体制,跨国飞行仍是少数权贵与富豪的专属,而头等舱更是身份与阶级的绝对象征。
克里斯牵着晚秋,通过贵宾专属通道,先于所有乘客登机。
踏入头等舱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高级皮革、木质镶板以及淡淡的现磨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宽大的座椅由深蓝色的天鹅绒和高级小牛皮手工缝制而成,宽敞的间距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完全躺平。
“早上好,先生,小姐。欢迎登机。”
乘务长是一位穿着深蓝色经典制服、画着精致复古妆容的英国女士。她几乎是在克里斯踏入机舱的瞬间便迎了上来,目光在触及克里斯那张极具辨识度的面容时,不由得微微一凛,态度愈发恭敬,“您的座位在1A和1B,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当天的《泰晤士报》。”
克里斯微微颔首,将臂弯里的羊绒大衣递给乘务长,随后弯下腰,将晚秋抱上宽大的1B座椅,替她系好安全带。
“麻烦给我一杯温水,另外……”克里斯说道,“这孩子刚做过心脏病手术,受不了烟味,我希望在本次航班中,这片区域不要出现任何明火和烟雾。”
乘务长愣了一下,这其实有些打破了航空公司的常规服务,但当她对上克里斯那双深邃的眼眸时,多年服务顶流阶层的直觉让她立刻做出了判断。
“当然,先生。您的要求完全合理。”乘务长毫不犹豫地应下,并在几分钟后,亲自上前,用极其礼貌却强硬的措辞,劝退了后排一位刚掏出雪茄的德国商人。
那位原本面露不悦的商人,在透过座椅缝隙看到克里斯冷里的侧脸,以及他手腕上那块代表着某种圈层的百达翡丽定制腕表时,立刻偃旗息鼓。
此刻的晚秋并没有太多精力去观察这些细节,从踏入机舱开始,她浑身的血液就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机舱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紧接着,飞机的双发引擎开始轰鸣,巨大的推力让整个机身产生了轻微的震颤。
晚秋的呼吸猛地一滞。
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这只是初次面对庞然大物而产生的简单惊悚情绪,但对于晚秋而言,这不可避免地唤醒她那场空难的沉重回忆。
她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住真皮座椅的边缘,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双手忽然贴上了她的耳朵。
是克里斯,他用宽大温热的掌心,帮她隔绝了外界尖锐的的机械轰鸣。
“深呼吸,卡塔琳。”
克里斯的声音透过他的手掌,低沉而平稳地传来。他一直在留意女孩的状态,他早就预想到起飞时的失重感和巨大噪音会让他感到不适和恐惧。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微微倾身,让女孩靠在他的臂弯,“没事的,第一次飞上云层都会觉得害怕,不要去看窗外,闭上眼睛,或者看着我。”
晚秋闭着眼,隔着克里斯温热的手掌,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得遥远,那种仿佛飞机随时会解体的坠落感消散了。
“它只是个吵闹的铁壳子。”克里斯看着她发白的小脸,“它伤害不了你。”
飞机恢复平稳,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攥着座椅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她没有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第一次坐飞机而恐惧,一个人死于空难而寄身重生,这种事情离谱而惊悚。
“嗯。”她用微弱但平静的声音应了一句。
看到她起伏的胸膛归于平静,克里斯这才松开手,拿过空乘刚送来的热毛巾,擦拭她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又擦净小手。
“睡一觉吧,卡塔琳。”克里斯替她盖好羊绒谈,放平座椅,“等你醒来,我们就到英国了。”
晚秋睁开眼时,飞机还未落地,克里斯正坐在旁边,借着阅读灯翻看当天的报纸。
“你醒的有些早。不过正好,吃点东西吧。”他放下报纸,按下座位旁的呼唤铃。
不出十秒钟,乘务长端着铺着洁白刺绣亚麻布的银色托盘,轻步走过来,“先生,这是为您准备的午餐。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为这位小天使熬制了易于消化的松露干贝软汤,配上现烤的黄油舒芙蕾。”
晚秋确实饿了,她拿起银质小勺,安静地喝汤。
“你在看什么?”晚秋咽下一口热汤,目光越过小桌板,落在克里斯手中的全英文报纸上。
克里斯将报纸的头版向她倾斜,“《泰晤士报》。上面在讨论欧洲共同体的新关税政策。看得懂吗?”
他本是随口一问。毕竟,一个被从小放养在庄园的小女孩,能把母语说利索就已经不错了。
然而,晚秋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只是在头版那个加粗的英文标题上扫了一眼,便用一种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语气开了口:
“他们在吵架。因为有人想把东西卖得更贵,但买的人不想付那么多钱。”
克里斯翻阅报纸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深棕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审视,定定地看向旁边这个还在小口吃着舒芙蕾的女孩。她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一针见血地刺穿了那些媒体用上万字包装起来的核心本质。
“卡塔琳,谁教你英语的?”克里斯放下报纸,语气温和,眼神却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