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砚之把吕先生送来的木盒收好,在帐中坐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把这件事和昭阳说一下。
昭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从肃州书铺里找来的旧志,泽兰在一旁给她添茶。见孟砚之来了,昭阳放下书,抬头看她。孟砚之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把吕先生今早来的事说了一遍。
“他叫吕承安,原是户部的官,后来辞了官,辗转投到了太子门下。太子与北狄之间的往来,都是他在中间传递的,雍城细作的安排、和北狄的交易,每一桩都有书信为证。他把那些信都交给我了。”
昭阳听着,面上没有太大的波动,只是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孟砚之从怀里取出那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里面的信件一封一封地拿出来,摊在昭阳面前。昭阳一封一封地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完了才把信放回盒中。
“雍城那么快被破,果然是被渗透了。”孟砚之的声音沉了几分,“太子答应北狄,等他登基之后,割让边境六州,每年再给北狄物资银钱。北狄帮他打大齐,他帮北狄拿好处。这桩交易,从头到尾都是吕承安在中间牵线。”
昭阳沉默了片刻,问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交给你?”
孟砚之道:“他说他原本是太子的人,但北狄败了,他对太子而言就没用了。他知道太子太多事,回去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他来找我,拿这些证据换一条活路。”她顿了一下,“他还说,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好处。他当年在户部,想查赈灾银的账,查不动。他觉得大齐烂了,修不了,就想毁了它。”
昭阳听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孟砚之。
孟砚之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道:“我看了那些信,印鉴、笔迹、往来日期都对得上,不是伪造的。这些信不能单独拿出来就用,但配合雍城细作、东宫出入记录,就足够把太子和北狄的往来钉死。”
昭阳低头看着那只木盒,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有了这些,回京之后,就不只是‘问清楚缘由再定夺’了。”
孟砚之道:“是。有了这些,他连‘定夺’的机会都不会有。”
昭阳抬起头来,看着她:“吕承安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孟砚之道:“我没有留他,也没有杀他。他走了,没说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他不会安分。不过只要他不挡我的路,我不打算管。”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人我不会信任,也不会用他。他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了,就够了。”
昭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把木盒的盖子合上,轻轻拍了拍盒面,语气平静:“那就收好。回京之后,这些东西就是最要紧的凭证。”
孟砚之看着昭阳,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心还是浮了上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令薇,你看到这些,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也没生气。”
昭阳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了:“不惊讶,是因为太子现在做出什么事来,我都不觉得奇怪了。生气?现在更不会了。他根本不值得我生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现在你都把北狄打退了,收回了朔州。我相信你也会收复雍城,把北狄军彻底赶出大齐。太子的阴谋已经失败了。大齐的百姓也不会因为太子受牵连。”
孟砚之看着她,心里那点担心一点一点散了。她原本还怕昭阳对太子多少有些心软,毕竟是亲哥哥,骨肉至亲,再怎么说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可现在看来,这点担心是多余的。昭阳早就把这个人看透了,也放下了。不是那种带着恨意的放下,而是彻彻底底地、连恨都懒得恨了的放下。
孟砚之伸手拉过昭阳的手,握在掌心里,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令薇,放心。太子无论还有什么阴谋诡计,都不会成功。北狄军,我也会把他们打出大齐的。”
昭阳回握住她的手,微微用了点力,轻声道:“谢谢你,砚之。”
孟砚之笑道:“不用谢我。这些也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昭阳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在孟砚之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稳:“你说的那条路……等真到了那一天,你打算站在哪里?”
孟砚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昭阳,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又像是早已想过无数遍。
“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她最终说道,“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