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他躺在某处幽静的山谷。鬼帝玉玺强行剥离部分鬼帝权柄,卷着夜月的残魂远离鬼帝宫殿。一众鬼族偷偷谋划了这个脱困之法,用自己的命换得夜月的离开。
出自假鬼帝的泄愤,效忠夜月的鬼族无一幸免。假鬼帝不能让夜月死,但与夜月相关的鬼族全得受尽折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曾经一度,夜月一心赴死,天道却不让他死。现在,夜月不着急死了,他得活着,活着为了那句最后的祝福。
“贺,主上生辰之喜,祝您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万事顺遂?岁岁无忧?
天道不灭,怎能顺遂,天道不亡,何来无忧。
夜月栖身鬼帝玉玺,一边疗伤,一边耐心观察反击时机。
年复一年,反击时机迟迟未出现,天地大劫先到了。天道意识一分为二,界主权柄与玉玺随之断开。夜月不关心天道意识是偏向生机还是偏向死气,他借助大阵藏起自己和鬼帝玉玺。
他压制神魂残破的痛楚,拖着虚弱的残魂沉睡。待某天苏醒,就是他复仇的时候。
半透明鬼影环顾四周,血月下,鬼界境况尽收眼底,他唇角扬起冰冷的笑意。
不一样的天道之力?抗衡天道意识的全新力量,出现了。
天道越制止什么,夜月越要做什么。身为鬼帝,鬼族之殿哪能少了他的一份力,鬼族之山的生与死,根本轮不到偷身份的窃贼做决定。
半透明鬼影一步踏进鬼族之山,一步又一步,从容的自山脚走向山顶。
牢固的屏障挡住了愤怒的雷罚,天道施加的禁制被隔绝,夜月全身一轻,紧紧缠绕魂魄的束缚一点点松开。
他的鬼力不再受限,同样的,他的生死也不再受限。
夜月走得不快,每走一步,身影就变淡一分。鲜血顺着衣角滴落,鬼气急速蔓延,枯骨铺成的阶梯伴随脚步往前延伸。
山内的血红傀儡触碰到鬼气,无声崩散,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化为虚无。傀儡因鬼帝之力而诞生,也因鬼帝之力而消亡。
“停下,快停下!”假鬼帝察觉自身生命不受控制的流逝,焦急上前,却被屏障拦在鬼族之山外,无法靠近分毫,“夜月,你不要命了!”
自身鬼力耗尽,残魂注定难以维持。夜月消散,假鬼帝也会因魂咒而不复存在。
夜月对假鬼帝的话充耳不闻,他等了无数年,才等来天道禁制失去作用。
染血的白衫外,暗红大氅逐渐浮现,此消彼长,假鬼帝身上的暗红大氅在消失。有真正的鬼帝在,所属鬼帝的一切终将回归。
长长的大氅铺在身后,怪石嶙峋的花纹是一个个困在血海的冤魂。扭曲残破的鬼影在怒吼在哀嚎,在痛斥狠心恶毒的界主。
夜月侧头,目光落向暗红大氅上的扭曲鬼影。苦苦挣扎的扭曲鬼影若有所觉,他们的怒骂转为惊诧,进而是欣喜。
血泪淌出他们空洞的眼眶,划过深深凹陷的脸颊,无声诉说着:主上,您回来了。
夜月轻轻闭了闭眼,是啊,是我回来了。
回来结束这一切。
血泪落地的刹那,鬼影们残缺的身躯扭曲的鬼脸恢复到正常状态。他们边哭边笑,任由自己散在天地间。
暗红大氅花纹隐去,不见残缺鬼影,不见扭曲鬼脸,再也没有持续千年的生不如死的折磨。
暗红大氅的鬼影消失,夜月身影愈发飘忽虚幻。自身的界主之力少之又少,天道拦不住他的死亡。他的鬼气将归于鬼界,为鬼族留一丝可能,为破解死局留一线希望。
鬼族之山一扫死寂,森森鬼气弥漫,骷髅血山尽显鬼族风格。路过鬼虎身旁,夜月突然开口:“静月。”
鬼虎略微一怔,点头应了声好。夜月是以鬼帝身份告诉鬼虎,这座山的名字,这座殿的名字,以及他对鬼虎守殿的认可。
静谧月夜,一轮血月高悬夜空,平和且安宁,书写了鬼帝夜月的一生所求。
夜月身影越来越浅,到达山顶时,浅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异变天道之力挡住源源不断的雷罚,他早在天雷之中化作灰烬。
他遥遥望向人界所在,遥遥望向烈阳殿外的守殿麒麟。生与死,理应回到各自的位置。
一界之主,护一界生灵,竭尽全力寻一条出路。义无反顾,无怨无悔,一如此前的人皇齐霄,一如此刻的鬼帝夜月。
透明的指尖点在倒塌的大殿,夜月融入了最后一缕界主之力。
恍惚间,他看见烈阳殿与静月殿互为倒影,看见上方的清晨朝阳升起,下方的夜晚月上枝头,看见生死轮回恢复如初。
唇角微微上扬,夜月笑了。
同一时刻,倒在大阵的微雨,只觉一股轻柔的力量拂面而过。被废的血脉之力归来,双眼伤势愈合,燃烧的神魂得以复原。微凉的玉玺落在手心,话语响在耳畔。
“这枚玉玺交给你。”
“愿你走出自己的路,为鬼界迎来长久的安宁。”
微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太远了,夜月站在山顶,远得听不见她的声音。
她内心堆满了复杂情绪,微家灭门的痛,被鬼帝算计的恨,对真假鬼帝的疑惑,怨恨无处释放的郁闷,以及对将来的迷茫。
最终,她垂眸无声道:恭送,鬼界之主。
夜月的神魂随着夜风飘远,消散在这方天地,带走了假鬼帝,带走了笼罩鬼界的灾难。
血云翻涌,遮住了天空的血月。
下雨了。
血红色的雨水撒向大地,安静的,悲伤的,送一位界主的离去。
鬼帝陨落,天地同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