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俊的混血男点点头，跟着侍应生走入酒吧深处那个用天鹅绒帘幕遮住的半开放隔间。

中央圆桌的托盘上，除了一瓶已经开启的Straight Rye Whiskey，还备着冰桶和几瓶精酿啤酒，玻璃杯的数量也远超两人所需。跟在卢易身后，调酒师又迅速亲自送入一杯他常点的GIMLET。

赵嘉辰靠在宽大的皮沙发里，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扶手上，领带也有些松垮。他手中酒杯里，暗琥珀色液体已经下去了一指。看到卢易，他没起身，只挑眉笑了笑：

“Got a good trip（旅途顺利）？”

卢易空中飞人一大圈，今天刚又落地莳市。见酒友明显已有三分醉意，他也只能无奈笑笑，坐入旁边沙发：“是啊，北方还是冷多了……”

二人略作寒暄，赵嘉辰很快切入正题：“我司这些天的网上舆情，你关注到了吧？”

“哈。”卢易啜着酒笑，没正面回答。

“我那个白痴表妹诶——”赵嘉辰仰天叹气，又一大口酒灌下去，“ban掉她晒包炫富秀甜宠，她真会去跳楼——”

“这圈里的人都这样，习惯就好。”卢易安慰酒友。

“这圈里啊……”赵嘉辰苦笑，“我约你，就是想问……唉，怎么说呢？”

他又灌下一口酒：“这Fucking village pond，人均村炮，想找几个会办事的人，难比登天！一个个还看不起网上带节奏的，TM给他们多少资源了，连着外聘MCN公司一起，只有被别人带的份儿，天天挨打！”

卢易只是笑，听着酒友发牢骚，没主动搭话。

赵嘉辰骂爽了，才倾身问：

“Louis，你手头那个做安防视频分析的人工智能体，也能作别的用吧？”

“比如？”

“倒查我司近期……至少一年的安防存档资料？”赵嘉辰其实也不太确定做什么才有用，“公司里肯定有内鬼，而且不止一个两个，网上爆的料太多了！TM网警也根本不给好好查……”

“资源有限啊，你司这些内斗八卦，毕竟不是杀人放火间谍颠覆，恐怕在上面也排不上号。本地的技术力量么，你也说了，Fucking village pond.”卢易笑，“我那个人工智能体，只能分析视频，而且算力有限，恐怕达不到你的期望值。But……”

“But what？”赵嘉辰忙问。

“我也是跟着卫老师，听过一些深海传说，真假不能保证啊。”卢易动手给自己倒了杯Whiskey，“据说肯出大数的话，有些邪修，可以接断尾单。”

“断尾单？那是什么？”赵总监迷惑。

“Well，杀敌多少不保证，先自损八百。”混血博士微笑，“不到逼不得已，没人想去沾包的……喝酒吧，cheers.”

****

吃罢晚饭遛完食，王好汉和于秘书进屋去说事，陪他吃饭的唐之盈、刘莱蒂、孔维刚三人坐在正房外的茶桌边喝水聊天刷手机。

“气改电”工程师把王总居住的上房正屋，温度调得高了一些，后果是这室内外整块区域都不冷。只要不下雪下雨，冬夜里露天石桌上放个小炭炉煮茶，屋檐下开着灯，温度湿度气味都很舒服。

三个年轻人没聊一会儿，就见于秘书带上屋门出来了，也加入他们。

“王叔干嘛呢？”唐之盈问。

“王总说他打坐一会儿，叫咱们不用管他了，困了就睡去。”于秘书答。给自己斟一小杯茶喝完后，他皱着眉头问孔维刚：

“小孔，你觉不觉得，王总最近……挺怪的？”

“嗯？”孔维刚从手机上抬起头，反问：“怎么怪了？我觉得王总最近心情挺好的啊。”

“是挺好的，有点……好过头了？”于秘书竭力找词表达，“你也跟了王总好些年，王总以前……脾气没这么好吧？”

他这一说，孔维刚也皱着浓眉想了想，觉得是有点不对，转头问唐之盈：

“小盈你说呢？你觉得王叔的脾气变了没？”

“啊？”唐之盈也从手机上抬起头，“王叔的脾气吗？一直都挺好的，没变呀！”

“……Kao，我干嘛问你。”王好汉夫妻俩一向拿她当自己没得着的亲闺女，对小盈盈当然没有脾气不好的时候。

于秘书在旁边吭吭吭地笑，笑完叹气：“其实也就是小唐总这事出来，我才真觉得不太对头。要搁以前，王总得抄家伙找姓赵的拼命去诶……现在？也就给小孔你调了个岗，别的啥说法没有，连背后都没咋抱怨赵总兄妹。这实在不象他以前的作派诶……”

孔维刚放下了手机。

他其实模模糊糊的有点感觉，但自己身上麻烦太多，一直也没往那方面多想。于秘书这一提，象是捅开了天窗，他习惯地寻求外挂大脑支持：“刘姐你看——”

说了四个字，就自己闭嘴了。刘莱蒂认识王好汉才几个月？

女学霸也抬头，看着他笑，显然是笑他的路径依赖：

“我也不知道王叔以前脾气啥样啊……不过，能想象一下。”

“想象成啥样？”于秘书好奇。

刘莱蒂也把手机放茶桌上，扶下巴思索：“我觉得吧，王叔这样干了一辈子工程的大集团副总，天天跟我家出身那样的施工队接触，他要是一直现在这种脾气——恐怕熬不到四十岁呢。”

“哈哈哈哈……”另三人齐笑，二男都点头：“是这理啊！”

“那你们觉得是怎么回事？”唐之盈问，“怎么王叔的脾气忽然好了？上岁数了吗？还是上半年做完手术，下半年撸了职务，想开了觉悟了？”

“都有可能吧。如果真是这些原因，倒也没啥，我是怕有别的……”于秘书皱眉。

刘莱蒂替他把话挑明了：“是怕他身体又出什么问题吗？要是长了不该长的东西，激素变化，倒确实能短时间内性格大变的。”

“王叔下半年体检做了没？”孔维刚忙问。

“没啊，复工以来一直这么忙……”

“Kao！”唐之盈直接蹦了起来，气势汹汹推门冲进屋内，没两分钟，又气势汹汹地冲出来。

小唐总一手扯着“唉唉唉”直叫的王好汉胳膊，另一手拿着手机打电话：

“……王婶您怎么不管管他呀！……啥叫管不了，您给我打电话呀！我不是天天都在王叔跟前吗，我还治不住他？……对对，我现在就叫于秘书开车把他送家去，您现在给医院打电话约体检，明天一早押着他去抽血化验啥的，赶趟！……”

茶桌边的三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刘莱蒂给于秘书打手势：“赶紧准备车去吧……”

“我去给王叔拿大衣裳。”孔维刚笑着起身进屋。

“唉唉唉盈盈，你别扯我！别扯！体什么检哪，上半年在医院呆了那么些日子，该检的早都检完了，工地这又天天忙……”王好汉并不情愿被打包送回家。

唐之盈挂断电话放开他，双手叉腰，盛气凌人：

“王叔！我小时候淘气摔断腿，您教我写的那句话是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敢情您教训别人的时候那话好使，搁自己身上就不灵了是吧？项目好容易才复工，这么大一烂摊子，您打算以后叫我一个人全顶起来？”

“哈？啥？”王好汉觑着眼瞧这小不点，“你顶啥了？你每天除了举个手机到处拍着玩，你还干啥事了……”

“就因为您身体还行，我才能到处玩！您要是倒了，我就真得下工地去搬砖啦！我能搬得动？总之，您赶紧回家体检去啦！”

说到这儿，孔维刚从屋里拿了王好汉的外衣出来，和唐之盈一起抻开帮他穿上，其势犹如五花大绑。老叔还在挣扎：“着什么急呐，过两天，过两天……”

于秘书并没去准备车——小车就在大院门外停着，也开不进来——而是跟刘莱蒂站一起笑着围观小唐总大发神威。此时他也上前，三人联手对付王好汉：

“王总，王总您就回吧。调查组也走了，您那职位的事也落定了，工程不还有几个副总盯着嘛！也快到您手术复查的时间了，您就去医院呆几天，好好查查，也好叫大家伙都放心——更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呢……”

三人给王好汉穿上外衣换了鞋，半推半扶地挟持着他往院外走。眼见双拳难敌六双手，王总叹着气投降了：

“小孔你去把我公文包也拿上，那里头有图纸——还有我那茶杯，千万别忘了，我那活水保健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