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莱蒂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从砖墙的豁口边缘探出头去看。
校门外,四五个穿着紧身T恤、头发染得枯黄或刺红的少年斜跨在摩托车上,嘴里叼着烟,倨傲地扫视着渐渐围拢过来的学生。而明显是带头者的那少年,面貌又无比熟悉。
他比姐姐还矮半头,瘦得像根麻杆,却努力挺着胸膛,脖子梗着,用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嗓音冲学生们高喊:
“……妈的老子说了,谁再敢动我姐试试!二班那几个小表砸,都给老子滚出来……”
有学生飞快地跑开,大概是去叫老师了。宿舍楼二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闪过那几个女生的脸,个个都带着轻蔑嘲讽的表情。
摩托车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少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厉。他带来的“威风”和“撑腰”,让刘莱蒂觉得比被推搡、咒骂、关厕所隔间时更加难堪绝望。
她在这个枯冷的角落里,缩成了更小、更紧的一团,沉入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浓稠如墨的夜色里,她象一缕游魂,飘回深山村里那间土坯房。
屋里悬着一颗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光线昏黄。墙上那幅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照片显得越发陈旧,边角已经卷翘起来。
灯光下,浮尘无声地翻滚着。中年男人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缺边的矮桌旁,就着一碟蔫巴巴的咸菜疙瘩闷头喝酒。
粗瓷大碗里的土酿白酒散发出浊重辛辣的气味,也是她从小闻惯的。中年男人仰头灌下去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眼角挤出的浑浊液体分不清是汗还是泪。酒气混着他身上的汗土味儿,在屋里闷闷地发酵。
“嗬……嗬嗬……”他突然低笑起来,左手猛地一拍桌子,碗碟咣当一跳。
“一年!老子跟她娘!起早贪黑!撅着腚在几分地里刨食!浇地、化肥、农药,种子……看天吃饭!一年到头,算他妈了个毬!”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上缠着血丝,瞪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墙壁。灯光边缘,女人的身影迅速闪入黑暗,不敢再出现。
“你猜咋着?啊?!”他扭过头,似乎想抓住谁问个明白,“就那妮儿!个啥数学赛!在省城里划拉划拉,拿奖金!奖金!红通通票子!那老多!老多!”
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浓重的土腔和酒后的浑浊不清:
“比老子干一年!比她娘干一年!加起来都多!都多!这世道!他妈的啥世道!念书!念书就那么金贵?俺们种地打食就活该是土坷垃?啊?!”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胡子拉碴的下巴往下淌。
“凭啥……那妮儿笔头划拉两下……就强过她爹娘……太阳晒、脊背弯……啥世道……啥世道……不服……”
最后几个字混在喉咙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呜咽。他趴在桌上,碗里的残酒晃出来,洇湿了桌面。屋里只剩下他的粗重呼吸,和灯泡极其轻微的“滋滋”电流声。
白炽灯泡闪动几下,墙上那张全家福也随之闪动明灭。
刘莱蒂看到了照片里小女孩的僵硬笑容。
她抹了一把脸,又轻轻吁出一口气。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体站在了矮酒桌的另一头,中年男人对面。但显然男人也看不到她,好在……她能看到自己了。
之前那两个回忆场景里,她的存在似乎是在“意识”和“实体”之间不断切换。这一次,她稳稳站在地面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棒球帽、马尾辫、脸颈、冲锋衣外套,还有左手的火铳□□、右手握着的手机。
手机窗口里还有新消息:
【任务总名称:荒原求生已完成进度:5/6
当前任务完成奖励:影印封条一张/离相破妄符一张/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限时6分钟)
通关评价:恭喜!太不容易了!唐之盈团队成功辨析处理了被外力污染的国宝历史文化信息,已经抵近最终任务完成线。加油努力,总胜利就在眼前,要带全队平安回家喵!】
【重要通知:筮人刘莱蒂已脱离任务执行团队,进入绿能回光囚笼。】
“绿能回光囚笼……这又是什么新玩意?”她默默想着,“回光……返照?赝品链绿能临死拉的垫背?”
扫一眼任务奖励,她也伸手指去戳【泡膜桥投影隔离信道(限时6分钟)】,然而……没反应。
再仔细看,任务结算那一大段文字,已经变淡变灰了。女学霸想了下,明白是因为自己脱离任务团队后,就不能再使用那些奖励。不过……
窗口其它标签按键仍显示正常,她刷了一下自己的状态数据:
【姓名:刘莱蒂
身份:薛定饱绑定筮人
性别:女
当前状态:存续值16%/法术值70%/文脉值20%/时空转换值100%
当前技能:空口搓箭(lv.2)】
她身上的装备,【辽女式瑬金錾花银靴】和【火铳□□(lv.2)】都显示正常可用,两个道具【元钧窑小宋自造香炉】和【辽万岁台砚】则是灰的,另两个四柱国宝给凑的分子均已消耗完。
刘莱蒂又叹了口气。火铳□□需要用文物能量搓箭发射,她家这土坯屋里,显然不存在任何跟“文物”沾边的东西,等于她唯一的武器也废了。能用的只剩一双靴子,这是提醒她最好早早开溜么……
咦?这是——她的手触到了自己衣袋——
酒桌上的中年男人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两句话:
“老子才是……是……一家之主……主……回来……”
刘莱蒂静静注视趴在酒桌上的那张脸。无比熟悉的脸。
之前刚出现在“孝感动天”(仿)元青花大罐上,出现在“四龙大方尊”的一个龙头上,出现在激烈夺舍的晋侯鸟尊头上,出现在……
土坯墙贴着的全家福照片上。
这张照片也在变,表面越来越光滑平整,颜色越来越鲜艳清晰,接近于刚刚拍摄冲洗出来的样子,而且越涨越大,飘然脱离墙面,以“伸臂拥抱”的姿态,向着刘莱蒂弯曲、闭合。
照片里的三张脸孔,中年夫妇和小男孩的,眉目生动,欢喜带笑,只有小女孩的笑容依然僵硬模糊。
刘莱蒂抬起空□□,对着小女孩茫然无措的脸,喃喃自语:
“一了百了吗……”
她不是没尝试过啊……很多次、很多次,每次都以为可以了结了、到此为止了。
“回来……不孝妮儿……”旁边酒桌上的男人还在咕哝。
“嗯。好。”
她从外套衣袋角落里拈出那颗坚硬冰冷的异形箭头,开弩上弦:“孝感动天啊……确实是天意。”
闪烁微光的青铜鸣镝,转去对准了酒桌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