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日出,天地通明之后,挛鞮双眼流出的金焰已不那么明显,但偶一顾盼间,瞳底还是精光闪耀,迥异于正常人类。
唐之盈团队坐着隐形车,跟在他身后上到营地缓坡。坡上数十骑雕像般矗立着,为首一骑人高马大,身披华贵大氅,头戴兽尾皮帽,是个魁伟如山岳的中年男子,也正是挛鞮下马呼叫的“阿爸”。
他的双眼同样金光闪动,这还罢了,最令唐之盈几人惊讶的,是他的脸庞——浓密的络腮胡须下,整张脸都透着浓重的青绿颜色,还有几道粗细不一的黑纹横绽过颊额。
“蓝脸的窦尔敦嗯盗哦御马啊——”牛孟杰在后排轻声哼唱一句,倒不担心声音会从敞开的车窗里传出去。
这一路跟踪挛鞮,直至进入营地,他们都渐渐熟悉了五莲神车的“隐形防护罩”甚至“异空间穿梭”功能,不但不会被人看到听到,整车还能从很狭窄的人群缝隙里钻过去。
有时候两个部民明明肩并肩走着,相互交谈,小车也能从他们中间丝滑驶过,完全没干扰到这二人说话或拍肩搭背。看起来除非团队成员主动下车交互,他们在这剧情里就是“隐身旁观者”。
“这父子俩都不是人类吧?”唐之盈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马上的蓝脸大汉,“这个首领——叫啥来着——长得很象总Boss呢!是不是我们抓紧时间把他灭掉,就能过关了?”
“我记得追兵叫他‘虚连题’……跟‘挛鞮’其实算……嗯。”刘莱蒂及时想起那个“文化人言灵警告”,闭上了嘴,只扭头跟后排的牛孟杰交换个眼色。
“命名方式很奇怪。”牛孟杰明白她的意思,也没说破,“队长你别冲动,先看看剧情走向再说。”
坡上已经吵起来了。虚连题以冰冷目光审视刚逃回来的儿子,□□那匹肩高近六尺的黑马不耐烦地喷着响鼻。他身边一骑是个干瘦男人,穿戴风格与牛孟杰那身萨满服很类似,也花里胡哨羽毛乱飞的,此时正大声质疑挛鞮:
“你是月氏部严加看守的人质,怎么可能逃出来?是不是投降效忠了敌人,他们放你回来打探消息?”
挛鞮的金眼怒焰喷向那萨满:“月氏部夜间遭袭,我是趁乱偷马逃走的——”
“——不可能!远近草原部落谁不知道,这汗血马是月氏王最心爱的宝物,必定看守严格,怎么能被你一个人质偷到手!明明是他们用这马收买了你,借由你对大单于产生怨恨——”
“我没有!我是阿爸的儿子,理应为部落效命,去做人质是自愿的,哪有什么怨恨!我还有神使智者护佑——”
车外一番吵嚷争执,车内的唐之盈倒是连猜带蒙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问师姐:
“这蓝脸Boss送自己儿子去月氏部落当人质,然后又发兵偷袭人家部落?这不成心要害死自己儿子吗?”
“对呀。”刘莱蒂不动声色。
“为啥?”唐之盈再惊望一眼虚连题单于的脸,“因为他发现自己绿了吗?”
牛孟杰在后排笑喷。刘莱蒂也笑了,指一指立在虚连题身后的几骑:“你看那边。”
那几骑都是女子,金冠锦袍衣饰豪奢,坐骑也鞍鞯华丽,但都看不清面貌,五官一片模糊。一女鞍上还搂着个六七岁男童,男童长相倒明晰可爱,大眼有神,轮廓还与虚连题单于颇为肖似。
“那个是Boss的小儿子吗?”唐大小姐也看出来了,“想把家产都传给小儿子,于是先把大儿子neng死?呵呵……”
车外,那萨满与挛鞮的争吵还在继续:
“——你说你偷马时被发现,还被砍伤了肩膀手臂,但最后有神使降临,送上汗血马帮你逃脱?这怎么可能?你怎敢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欺骗大单于——”
“我说的话,句句是实!”
“你有什么证据——”
激动的年轻人猛然撕开自己左肩衣袍,指向浸满鲜血的伤处:
“证据就在这里!”
所有人目光聚焦,只见挛鞮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刀伤赫然在目,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痂和污迹。
然而,覆盖在这狰狞伤口之上的东西,却让这些见惯了刀伤箭创、用惯了草木灰和牛羊油脂敷裹伤口的草原部民,瞬间瞪大眼睛。
那萨满跳下马,凑上去细看,只见一片巴掌大小、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皮膜,像一层凝固的纯净泉水,又像某种异兽的光滑筋络,服帖地紧黏在刀伤上,边缘与完好皮肤无缝连接,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透过这层皮膜,可以清晰看到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渗出的淡黄液,甚至能看到伤口深处肌肉的纹理。
但这层透明皮膜本身却异常干净,没有任何污秽沾染,甚至没有皮绳或布条的捆绑固定痕迹。它就像是被什么力量直接“按”在了伤口上,纹丝不动,稳固坚实。
“你说是夜里才受的刀伤——”萨满也身兼巫医职责,这辈子不知处置过多少人的伤病,此刻盯着已经止血收缩的刀口,止不住惊疑。
“对!”挛鞮冷冷瞅他一眼,又抬头向父亲喊:“阿爸!我被刀砍中时,血流得像河水春汛!是神使智者在我逃命的路上,用仙雾止住了流血,又用这撑犁的神皮贴紧我的伤口,隔绝了污秽和寒风!没有它,我早就死在路上了!这不是人间的法术!这是神迹!是天神护佑我的铁证!上天要我回到部落里,辅佐阿爸成为统御整个草原的、最强大的单于!”
晓风掠过草尖的呜咽中,坡上几十骑都沉默了。
虚连题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缓缓策动坐骑逼近,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挛鞮全身。年轻人昂然不惧,父子两双金目直接对视。
车内,两个姑娘的眼神也都转向后排的牛萨满。刘莱蒂笑:
“几块钱的碘伏喷雾和水胶体外伤敷料,挺好用嘛……”
“科学神教,法力无穷。”牛孟杰严肃握拳。
虚连题滚鞍下马,俯身瞪视儿子肩膀上那片奇异的敷料。他甚至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在距离那透明薄膜毫厘之处悬停,象是怕惊扰了神物,抑或在感受那上面是否残留着非人类的气息。
时间凝固许久。
青蓝色脸孔的魁梧大汉终于抬头仰天,嘴里喃喃不知在默念什么,脸色中的疑虑审视尽数褪去,代之的是震撼、狂喜和野心之光。
虚连题猛然抽出腰间镶宝的长刀,刀锋在朝阳下划出一道耀眼弧光,直指苍穹:
“天神在上!我儿挛鞮得蒙护佑,穿越死亡回归部族,这是撑犁选定我部统御草原的明证!从此刻起,挛鞮将率领我部下最精壮的雄鹰,作为先锋征战四方!我将给他一万铁骑——”
虚连题刀锋一转,凌厉刀尖指向坡下广袤无垠的金色草原,嗓音传荡过四下里聚集的骑兵队,声震四野:
“你们追随他!如同追随长生天的意志!他的马蹄所指,便是天神眷顾之地!他的刀锋所向,便是我们部落崛起的荣光!草原最强大的单于之名,必将属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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