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莱蒂在电脑上一口气写到半夜三点多,连唐之盈什么时候回房去休息的都没注意。第二天睡起来,她刚晃出卧室门,就被唐之盈跳过来抓住了:
“师姐!方案改好了吗?”
“啊?”刘莱蒂还有点困,“方案……项目设计案吗?我改的不是那个啊。”
“啥?”唐之盈惊,“我明明看见你改的是那个设计案文件嘛!”
唔……怎么解释呢?
刘莱蒂一边找东西吃,一边努力给她讲:自己也不是做商业地产设计的专业人员,哪怕有文物异能相助,要全盘接手度假项目设计方案的修改更新工作,那也根本不现实。
她改动的部分,只是“环保生态修复”中的“水污染治理”一项。甚至也不好叫“改动”,后来她另建了文档,是结合自己掌握的各项专业技术和项目现实状况,提出了一些研究新思路,能不能落实,是不是有用,还得看真正负责的熊富民反馈。
“那这个设计方案的整体修改——?”唐之盈失望地问。
“还是得找规划设计专业机构啊。”刘莱蒂安慰她:“熊师兄我们已经在联络国都那边的人脉了,应该很快有消息,你再等等。”
唐之盈垂头丧气地去阳台健身区运动。瞧着她精悍结实的背影,刘莱蒂犹豫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
她和熊富民讨论这个设计方案时,意外纠正了自己脑筋的一时短路:
【绿水青山熊:你说小孔叫你们改方案,是为了帮王叔摆脱更严重的问题定性?别听他胡扯嘞,他也不是技术口上的,不懂行。
刘莱蒂:啊?为什么?
绿水青山熊:新方案再漂亮,从调查的意义上,那也不可能覆盖掉项目子公司原先花钱买的PAT方案啊!PAT方案早经过多少人手,哪可能当它不存在?调查组要查的,是王叔小唐他们是不是从PAT方案购买过程中贪了钱,那你新方案啥样,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嘛!
刘莱蒂:……对啊!我也晕了,怎么小孔一说,我就信他了!
绿水青山熊:哈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小孔那长相,是不是就自带靠谱光环?说啥别人都特容易信他?
刘莱蒂:嗯,算是吧。总比长相潦草,到哪儿都让人当贼防着有优势多了。
绿水青山熊:……(大哭.gif)】
设计案她和师兄还是会尽力帮忙找人改的,但要不要把真相告诉唐大小姐么……
“王叔王叔!拯救王叔!”阳台那边跑步机履带声都响起来了,伴随着唐之盈有节奏的口号。
……算了吧。刘莱蒂叹着气想,说不定三天后她就忘了这茬了。
唐之盈最近都不太敢出门,闷公寓里除了吃饭玩手机就是健身运动。刘莱蒂早上随便刷了下手机,资讯APP推送的“热点消息”里都有“雄唐炫富公主遭围攻”,配的图正是唐大小姐口罩捂脸的狼狈照片。
刘莱蒂吃完饭,又打开昨天写完的文档,再完善润色一番,发给了熊富民。
熊富民隔天回复,先发了一堆“震惊”“膜拜”表情包。二人在绿信上聊一会儿方案细节和落实可能性,刘莱蒂又问他光伏板样本的检测结果怎么样,过了好一阵子,熊副县长才回:
【绿水青山熊:结果还没最后出来,但是非常诡异……诡异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刘莱蒂:什么意思?省厅实验室不认可你的数据?
绿水青山熊:不是不认可……唉唉,没法简单说清楚。我现在又回陉泉了,跟省厅实验室的人一起回来的。过两天吧,过两天等我到市里,请你吃个饭,当面讲比较好,正好我也有好些事得问你。
刘莱蒂:那行吧,我等你消息。
绿水青山熊:最好也叫上小孔和唐大小姐。事情搞大条了,他俩当时也在场,一块凑凑情况吧。】
刘莱蒂能猜出“事情搞大条了”大概是什么意思,也预先想好了该怎么应答。但当熊富民回到市内订好餐厅,孔维刚开车带她和唐之盈一起过去赴约,四人饭局上,突然出现了一位重量级不速之客。
熊富民带着点尴尬抱歉的笑容,把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引进雅间。刘莱蒂和孔维刚居然还都认得这位,起身相迎。
刘莱蒂叫的是:“梁师伯?”
孔维刚叫的是:“梁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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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虽然王好汉几处工作地点来回跑,在市区、县城、老家五峰村都有固定住处,他嘴里说的“家”,一般是指县城外东关镇那座宅院。
他老伴住在那里,家里还长年有两边亲戚上学打工的晚辈小孩暂住,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老两口都挺乐呵。隔壁就是唐家姐弟的两套楼院,处得跟一家人没两样。都不差钱,万事好商量。
从前,他在那个家里睡觉也最安稳,一睁眼天已亮。
做完支气管手术以后就不行了——当然在省城办公室套间、五峰村项目指挥部里,他也睡不好。虚岁六十的人了,有啥法子?
他坚决打报告要退休辞职,找的主要理由也是这个。睡眠不好,身体发虚,精神不济,办事老出岔子纰漏,净给年轻人捅娄子惹麻烦——想当年我老王担着两大桶水泥走悬空吊板桥那时候哪……
暮色降临五峰村时,王好汉坐着一辆小车,又穿过四下寥落的炊烟,缓缓驶向半山腰的老宅子。
从省城穿隧道开过来,再往前走不到一个钟头,也就能回东关家里了。他却宁愿半路叫拐弯,回项目指挥部过夜。
不是对老伴有什么意见。他总觉得吧,这些天,在山上老宅睡得更安沉、更舒坦。
这事非常怪。
哪怕做手术之前,王好汉也不喜欢自己老家五峰村的天气。他四十来岁就犯了风湿性关节炎,怕潮怕凉,而水边山村,盛夏夜里的风都能像刀子一样。
上回他在指挥部自己卧室过夜,没关严木格窗。后半夜起了风,穿堂而过的气流在梁柱间打着旋,把房梁上那些风干的瓦松山苍子吹得簌簌直响。
他惊醒了,明显感觉到水雾正从雕花棂条间渗进来,在鼻尖织成潮乎乎的网。第一反应是“要糟”,试着翻个身,膝盖发作时惯有的酸痛竟没跟上来,全身老骨头却像泡在温吞的湖水里。连翻身时床垫发出的窸窣声,都带着股晒透的草木灰气息,挠得人眼皮沉落。
天麻麻亮时,他是被鸟叫醒的。温和的朝阳照亮东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顺窗棂往下滑,在晨光里拉出银线。推开一扇窗子透口气,云雾沾在眼睫毛上,凉津津的,连鼻腔里的毛细血管都跟着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