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妘虽因怀孕七个多月、行动愈发沉重而闭门静养,却未懈怠分毫,后宫医疗事务的重担,正被她稳稳扛在肩上。
甘露殿偏殿的内室中,凉意沁人。巨大的冰鉴置于角落,冰块消融的水汽带着清凉,驱散了盛夏的燥热;殿内的描金案几上,整齐堆放着太医院呈递的后宫妃嫔诊病记录、药材清单,还有王妘亲手拟定的医疗事务梳理册;王妘半靠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靠背枕,一手轻轻护着隆起的腹部,一手拿着朱笔,目光专注地审阅着诊病记录,神情沉静而认真。
她身着一袭明黄色蝉翼纱长裙,这是专为盛夏孕期缝制的昭媛服饰 —— 裙身用银线绣就的麒麟纹在轻薄的纱质下隐约可见,不似往日那般鲜明,却依旧透着尊贵;纱质通透轻薄,贴合着圆润的腹部,既挡了烈日,又不束缚身形,行走时裙摆轻晃,麒麟纹如水中倒影,灵动而温婉;头梳简化的祥云髻,发髻低矮蓬松,仅用一支素赤金钗松松绾住,褪去了沉重的步摇与珠饰,只留额心一枚小巧的单层牡丹金箔花钿,“斜红” 妆容淡得几乎无痕,唇上敷着浅粉色唇脂,衬得她因孕期燥热而略显苍白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和的威仪。
“娘子,您已审阅了一个时辰,快歇歇吧,喝口冰镇酸梅汤解解暑。” 安雪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语气关切地说道,“您怀着身孕,不宜久坐劳神,这些诊病记录,不如让奴婢先筛选一遍,再给您过目?”
王妘缓缓放下朱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酸梅汤小口喝着,冰凉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几分燥热与疲惫。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必,后宫医疗之事关乎各位妃嫔与皇子公主的康健,半点马虎不得。太医院的人素来有些懈怠,尤其是对低位份的妃嫔,更是敷衍了事,我若不仔细审阅,恐会出大错。”
自端午执掌后宫医疗事务以来,王妘便深知其中的弊端 —— 太医院院判虽为朝廷命官,却因常年在后宫行走,难免沾染了趋炎附势的风气,对郑淑妃等高位妃嫔或杨才人等受宠妃嫔,往往毕恭毕敬,亲自诊治、调配好药;可对采女、宝林等低位份妃嫔,却时常敷衍了事,要么派人送些寻常药材,要么干脆拖延诊治,全然不顾她们的康健。这种 “看人下菜” 的做法,不仅违背了医者仁心,更易引发后宫怨怼,甚至可能因延误诊治而酿成大祸。
王妘重新拿起诊病记录,一页页仔细翻阅,目光忽然在一则记录上停住 —— 那是一位姓苏的采女,因盛夏贪凉染上风邪,患上风寒,已有五日之久,太医院的记录上仅写着 “送风寒药三剂,未见好转”,却未注明是否亲自诊治、药材是否对症,更没有后续的跟进记录。
“苏采女?” 王妘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一个风寒,五日未愈,太医院竟只派人送药,未曾亲自诊治?这简直是敷衍了事!”
她放下诊病记录,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雪,即刻传太医院院判前来甘露殿见我!”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 安雪见王妘神色严肃,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忙转身快步去传召。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便身着青色官服,躬身走进殿内。院判叫仇志,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却带着几分傲气 —— 身为太医院最高长官,他常年侍奉皇帝与高位妃嫔,素来不将低位妃嫔放在眼里,更对这位新晋昭媛的 “管束” 有些不服气,只是因王妘深得李隆基信任,才不得不前来觐见。
“臣仇志,参见昭媛娘子!娘子万福金安!” 院判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
“起来吧。” 王妘缓缓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将苏采女的诊病记录递了过去,“仇院判,你且看看这则记录 —— 苏采女风寒五日未愈,太医院仅派人送药,未曾派太医诊治,你可知罪?”
院判接过记录,匆匆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躬身说道:“回王昭媛话,苏采女只是寻常风寒,并非急症重症,派人送药已是合乎规矩,无需臣派太医诊治。后宫低位妃嫔众多,若个个都要太医诊治,太医们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啊。”
“合乎规矩?” 王妘微微挑眉,语气陡然冷了几分,“仇院判可知,后宫妃嫔无论位份高低,皆是皇家妃嫔,她们的康健,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后宫安宁!《大唐医令》有云:‘医者不分贵贱,凡宫中人患病,皆需尽心诊治,不得懈怠’。你因苏采女位份低微,便敷衍了事,派人送药,延误诊治,这便是你口中的‘合乎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威严,声音清晰地说道:“今日苏采女只是风寒,你敷衍了事,明日若是有低位妃嫔患上急症,你依旧这般懈怠,酿成大祸,谁来承担责任?是你,还是太医院?抑或是,要我来向陛下请罪,说自己监管不力?”
院判被王妘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傲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慌乱。他深知王妘所言句句在理,且她深得李隆基信任,若是真的将此事禀报陛下,他这个太医院院判,恐怕难辞其咎。
“臣…… 臣知错!” 院判连忙躬身请罪,语气中没了往日的敷衍,多了几分敬畏,“臣不该因苏采女位份低微而懈怠诊治,臣这就亲自前往苏采女的宫殿,为她诊治,调配特效风寒药,确保她早日痊愈!”
“知错便好。” 王妘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严肃,“但仅仅这样还不够,今日之内亲自为苏采女诊治,调配最对症的风寒药,派专人每日送药问诊。并且,从今日起,每日向上报苏采女的病情,直至她痊愈为止。若再有半分懈怠,休怪我按宫规严惩,甚至禀报陛下,撤去你的院判之职!”
“臣遵旨!臣绝不敢再懈怠!” 院判连忙躬身应答,心中虽有不服,却不敢有半分违抗。
王妘看着他,继续说道:“除此之外,还有几项后宫医疗新规,你且听好,务必严格执行。”
“臣恭听娘娘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