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就拿头咚咚往那青石板上磕。
陈时清却终于找着机会，用力撤回自己的衣摆，一跃让开，没收下他这份儿“大礼”：“挨板子？你没疏通牢里么？”
“那几个管营的张口就要一百文，我哪里有？”一提这个柳小虎就来气，“真是脏心烂肺！”
“你没有？”陈时清奇了，“那日的工钱，不是给了你们每人五百文么？”
村上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他跟着老娘住，吃饭又不要钱，五百文不算小数目，怎么短短几天就没了。
“我、我……”柳小虎涨红一张脸，一双眼乱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时清无意断别人家的官司，他以袖掩面轻咳两声，道：“小虎，你起来，他们入室行窃、证据确凿，且数额巨大、按律当斩，这不是我能插手的。”
“可您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柳小虎目光哀戚，竟膝行过来，又拽住了他的袖子，“这不是多难的事，那可是一条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陈时清叹了一息，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这不是难与不难的事，小虎，你到现在都觉得——他们没错么？”
柳小虎挂着满脸泪痕看向他。
“在你看来，我的银子便是天上掉下来的，钱粮多就合该着人惦记，有本事就应当接济懒汉，是不是？”
“我……”
“是，你兄长不是恶首，但他虚长你三四岁，于我更是大了五六岁，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他当有自己的分辨。事情既然做下，就该承担后果。”
柳小虎听着，两腮上的泪渐渐被风吹干了，他突然怪笑一声，眼里的哀求也变成了怨毒：“后果？！陈少爷！您当初初来乍到，是谁第一个帮您干活？是谁忙前忙后的伺候你们主仆？！您家里这些东西，有多少是我从那市场上搬来，一件件替你摆好的？您如今却、却跟我提什么后果？！”
“是，”陈时清眉头微皱，“我承认你们助我良多，所以，多给了你们工钱，但你当日的辛苦，与令兄这事却无关。”
“无关？怎么无关？！您当日既能有这份善心，今日为何不能发发慈悲，救我哥哥性命？！您那几百两银子，能买多少人的性命！现在您却眼睁睁要看着他去死，您这哪里是善心，分明就是伪善！是冷血！是站稳脚跟后就忘恩负义！”
“哎你这人！”禾安气不过，上前来，“说的什么话？！”
陈时清后退，用力抽回袖子，眼神也渐渐冷下来：“是他们自己犯法、咎由自取。我当初多给你五百文钱，你兄长又是如何得知？若非你四处吹嘘，怎会有今日之祸？他获罪斩首，难道没你的缘故？”
这话一落，柳小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突然反手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是！是我嘴贱，是我害了我哥哥！可您呢？您明明动动嘴皮子就能救他，您为什么不救？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乡下人的命就不是命？您当初给我钱时，说我们是实在人，怎么如今，您的‘实在’就是见死不救么？”
陈时清不想再与他分说，只指了院门，转向禾安，轻声道：“禾安，替我送客。”
禾安上前，正想将这柳小虎拽起来，他却猛地挣开，“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少爷，您当真不愿意去乡上，替我哥哥说情么？我不求他能无罪释放，我只想求您给他一条活路、轻判些！”
陈时清闭了闭眼，背过身去。
柳小虎见他如此，终于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脸上的哀戚神色渐渐淡了，整个人变得十分阴冷：
“三叔公这样，你陈公子也这样……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冷血无情……陈少爷，我记住您今日的话了！今日你们不肯救我哥哥性命，来日——哈哈哈哈，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恨恨看了眼陈时清背影，转头、重重甩开禾安的手，径直离开了小院。
禾安被他那眼神吓着，抬手按了按咚咚直跳的胸口，才跑过去扶陈时清，小声唤了句：“少爷……”
陈时清却只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来时，脸上神色平平：“没事，要你准备的东西呢？”
一早，他就让禾安收拾了竹筐、竹篓，花铲、花锄并一包干粮，以及火把和一包艾草。
“都收好放灶房门口了，”禾安一边答，一边担忧地看向门口，“这柳小虎他，以后他……”
陈时清摆摆手，一时斗狠罢了。
倒怪了，他来这大唐走一遭，从长安到毕原柳泉村，竟有这样多的人要与他“来日方长”。
陈府那两口子他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这小小村寨中的一个卖力气活儿的小伙。
是非对错，自有公道人心。便是公道不站在他这边，他也会想到法子应付。反正柳小虎现在也不会对他们做出什么，倒不如想正事——
家里能用的香药、香草不多，倒是小院后头的青华山上生着不少能用的药植。
前儿他们去采摘竹叶时，陈时清就瞧见那山上有不少野生的枳树——枳叶能碾碎入香、枳实能入药，带些回来总没错。
他让禾安准备好那些东西，就是预备今日要往青华山上走一遭，原是想等着柳俊过来再出门，却没想，等来这胡搅蛮缠的柳小虎。
眼看着日头渐起，陈时清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便让禾安拿好了东西给院门落锁，前后脚往那青华山上去。
青华山巍峨秀美，主峰高峻、南北叠嶂层峦若一条巨蟒盘桓在毕原北方。山间遍布青松，松下还有数种能入药的草植生长，云雾缭绕间，似白绢点翠。
陈时清带着禾安拾了落松、松针能制香，又挖了些蒲儿根预备移植到院里，吃过干粮，瞧着天色渐晚，他便起身预备带禾安下山回家——
结果走了两步，他从后瞧见禾安背上、下摆上沾了不少藜芦，便俯身下去，想替小孩掸掉。
可指尖刚触及那些刺球儿，目光一转，却被旁边一处软塌下去的草丛吸引。
“少爷，还是我自己来吧？”禾安刚想弯腰，顺着陈时清目光却也看见那草丛：“哎唷！这、这这是什么——？！”
只见那翻倒的草丛里，淅淅沥沥染着大片鲜血，而顺着那些野草、松针倒伏的方向，不远处，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陷在一块青石下。
而那“东西”身后，还拖着个带锁链的捕兽夹，锋利的锯齿咬合，竟深深嵌着一条……黑瘦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