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清自顾自喝着汤,禾安却浑身不自在,在席上来回扭了好几下,最后忍不住拽陈时清的手,小心翼翼唤了声:“少爷。”
陈时清只笑,摇摇头,道了两字:“喝汤。”
禾安皱眉,狠狠瞪了眼那几个议论纷纷的村民,而后仰头端起碗就灌,手里一把瓷勺敲得当当响。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都缩脖子、噤了声。
真是孩子脾气,陈时清看看禾安,只能从自己案上夹了一筷子放到他那边:“这个好吃,你尝尝。”
流言蜚语是永远止不完的,哪里犯得跟一般百姓们计较?随他们爱说什么,香道本就在那,由得人千年万年的评说。
柳芽玉子羹分完,今日这学宴也办差不多,村长最后说了几句场面话,又仔细嘱咐那九位学子——莫在乡学中闹事、丢村里的脸。
之后,学宴就散了。
各人收拾东西回家,九名学子也或步行、或结伴套车,由家里人送着往进贤乡方向去了。
陈时清病着,本来吃饭就稍慢些,待村民走差不多、村长那边也闲下来,他才与禾安包好了银起身——到底窃银一案,他才是苦主。
“不用,事情都明了,不用小哥跟着去说明,叫老五与主事说清楚、写好状子就行。”听明白陈时清来意,村长摇头,说不用跟着去。
“倒是你们家里……”村长摇头,长叹一口气,“快回去看看吧,那金福——向来是个混不吝。”
“好好好,我们这便回去瞧瞧!”禾安这财迷,要不是刚才那道汤羹,他真恨不得生翅膀飞回去。
陈时清由他拽着,只能无奈冲村长递过去抱歉一笑,拱手勉强做了个礼,才跟着禾安往小院方向走。
“少爷你也不着急!钱都丢了,还不知道他们给我们家里翻弄成啥样呢!还有我们的菜、你的那些香篆,院里的簸箕、石磨!”
“……石磨那样重。”陈时清忍笑。
“啊呀,你就不怕他给你打烂喽哇?”禾安似是想催,可转过头来看陈时清唇色极淡,又有些不大敢动,只能急吼吼围在他身边,“我就说您不能那样给赏钱,这说出去多少人要惦记……”
禾安这儿叭叭说着,陈时清却在想今日那两个贼——撒赖发狠亮刀子那个,一瞧就是惯犯,定个死罪不算冤。
只是剩下那个,如没记错,村长是叫他“柳小牛”,既然姓柳,那定在村中有族亲,就不知……他们的族亲,会如何待此事。
“少爷?”出神间,禾安忽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你想什么呢?问你你也不理我。”
“什么?”
“我说——你看这些衣裳都被翻弄到地上,我们的锅碗瓢盆也被砸了好几个,要不要买新的?”
陈时清这才回神,看着禾安收到臂弯上挂起来的一堆衣物,最后还是摇摇头:“不用。”
“那……”禾安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剩下这些五香丸子怎么办?少爷你还打算卖么?”
两个窃贼来得意外,打破了陈时清先前的计划,他原想着将香丸子做出来,然后再寻机递与村长。
由村长家那位饱受困扰的儿媳妇做“代言”、活招,渐渐让村人信服,再打开这五香丸的销路。
可如今五香丸在学宴上陡然“惊现”,香倒是足够香,却不大方便再暗中给人了——
一则村民不知其用,二则香味甚异、引人猜忌,那些担心有毒的,虽是无稽之谈,却也展现了这村子里百姓的真实想法。
思忖片刻后,陈时清摇摇头:“香方还得改。”
他先前定的配方,用料虽皆取自传统的五香丸,但他又着意往其中添了几味香,虽说都是柳泉村附近易得的,但揉在一起吞服后,却显得有些……过于香了。
先前,他只考虑了五香丸对胡臭的疗效,却没考虑到——这是在乡间,村民身上不佩香囊,许多妇人没有面脂、不擦香粉,家里也没有熏香。
村里能闻见的,大多是田地里裹着湿意的泥土香,是晨间露水裹住柳叶的清甜,是淡淡的皂角味儿,还有炊烟袅袅带来的饭菜香……
倒是他着相了。
陈时清捏了捏眉心,拍拍禾安肩膀:“那些先收起来吧,换了香方,我们再重新制。”
禾安虽觉可惜,但香道上的事他全听陈时清的,点点头正准备去收那剩下一个圆筲箕,一抬头却看见有道黑影从墙上一闪而逝: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