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证圣元年,春二月,柳泉村率民柳明,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先师孔圣人之灵。今我村有子九人,志在求学、将赴乡学,伏乞夫子在天有灵,庇佑学子,开其智慧、明其德行,学有所成、光耀门楣、不负圣教,尚飨!”
话毕,他取了三柱清香恭敬拜过后|插|在香炉中,待祭品摆好,那九个年轻人便向孔子像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等这边拜完,村长又领着众人移步到一旁供奉村中先祖的牌位处,见陈时清站在前面,老人也冲他露出个笑容。
走到那一层有一层几乎“砌满”整面墙的牌位前,村长再次上香道:“列祖列宗在上,今我柳泉村有后生九人,将往乡学读书,愿祖灵保佑,令其路途平安、学业精进,他日秋闱、一举中第,报效圣上、不负祖宗期望。”
这回,除了那九人四拜,其他村民也都拱手,跟着再拜。陈时清跟禾安是新来,也有样学样。
拜过孔圣先师和祖先,又放过一轮炮,众村民便都往那大榕树方向走。树下此刻已搭起数个芦棚,大树正前方则摆了一张主案和一条长案,长案边,是九个已经铺好的坐席。
“小陈公子来,”柳四婶当真热络,直接给他引到了长案下首偏东的一个芦棚下,“你们这儿坐。”
每个芦棚下面都铺着草席,上面架起来十来个低矮的漆案,已经有几个半大孩子占去六七席,瞧年龄都在十四五岁上下。更小些的孩子倒是由母亲带着,坐在再东边一些的芦棚内。
陈时清跪坐下来,看看左右,发觉这坐席也有些规律:西首是长辈,他们近前左边是村里的年轻男子、右手是女子和一些带幼子的新妇,长案边东首换了少见的高桌,坐着一圈白须白发的老者,想是村中族老。
再瞧案上已经分好的餐食,虽是村中设宴,但也极为隆重——光酒水就有三种:村中自酿的米酒、孩子能喝的甜米浆以及驱寒的姜枣茶。
菜肴上也十分丰富,光凉菜就有腌制的芥菜丝儿、拌春笋、酱豆干丝三种,热菜也陆陆续续从村长家里头端出来,远远瞧着是有白玉菘——就添了些肉干炖的白菜豆腐、煮烂的白芦菔、烩野菜……
因是自家村上设宴,主食都管饱,偌大三个甑子蒸得香喷喷的米,还有添了红糖蜜枣的蒸糕。除了这些,芦棚中间还设有小案,上头摆着些蜜渍干果和花生瓜子,孩子们都围在那附近抓着吃。
“小陈公子,要是饿了就先吃些果子垫垫。”那日来给他送菜的小伙走过,见他在四下张望,便笑着与他搭了句话。
而赁了他庄上田地的那个汉子也在一旁附和:“菜分齐了端上来还一会儿呢,您先吃点!”
这汉子也姓柳,算起来是柳四婶家的连襟,上一辈分家没落着多少田,到他这儿又生得五个儿子要养活,便租了他家的田地。毕竟劳力多,陈时清那两亩地要的租金低,虽说现下是薄田,但只要多多努力,将来总会出粮,家里也能好过些。
这时,出来一个村民敲响铜锣,村长也拄着他的蟠龙杖慢腾腾来到主案前,锣声停、各芦棚内也默契地渐渐消声。
待人声都歇了,村长才举杯向众人致意:“今日,我柳泉村九位学子即将远行求学,我等循古例设次薄宴,一为送行、二为教化,愿我村子弟,皆以读书为荣、以德行为先!请——!”
那九个在长案边坐定的学子也站起身,转过来对着众位乡亲举杯,齐声道:“多谢父老乡亲相送,我等定当勤勉向学、不负众望!”
陈时清看着,这时候才发现——村长的儿子也在其中,只是较之其他八人,他年龄似乎……偏大了些。
正想着,帮忙的汉子、妇人们便端着最后的几道热菜来分与各棚,菜齐了,村民们都各自动筷。
陈时清正吃着,却忽然闻着一股熟悉的香味,这种香味初闻到时带着点甜,像是吃着一口蜜。而后就是微涩的豆蔻香、藿香,最后才是一股沁人心脾的木香。
他立时停了箸,寻着那香味的源头、极快地在人群中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即便是在宴席上,周围饭菜的味道串着酒香、茶香,还有各个村民身上不同的味道,可很快,也有人觉察出来:
“哎,你闻着没?什么味道这么香。”
“是什么花不是?”
“不对啊?我们村里头没这么香的花。”
“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那边不都是男人么?”
说话间,那股异香的味道越来越重,人们议论纷纷,也渐次停下了喝酒吃饭的动作。
就连一直埋头苦吃的禾安,这会儿也从那股味道里嗅出了什么,他愣了愣神,而后一拍桌子站起身。
不过没等他伸手指向那两个发出香味的人,村长已经慢腾腾拄了蟠龙杖上前:“金福、柳小牛,你俩干嘛呢?今日村中设学宴,弄出这股异香,你们是——要生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