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村上，有没有人愿帮着种种？”

“您要赁地？”村长眼睛亮起来，“有有有，自然是有，多得是人手！”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面露难色，“只是您家的田原在村东南面，后来被您家里人来回置换，现在都换到了西边成了薄田，而且离水源……有些远。”

这些都是硬性条件改不了，陈时清来之前也都知道，他点点头：“是，您说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这庄上生活，也得用米粮、蔬菜、瓜果，也不好日日出来下馆子，您说是不是？”

见他明白，村长就笑着应下来：“成，我今日就去问问，要有人愿意了，就请你们两家来我这儿定租签契。啊对了，这地租我们村的例是一亩田一石粮，您这两亩都是薄田，您看……我就添总做一石可成？到年底交，或是粮或是等值的钱、绢，等地的状况好些，我们再调定。”

唐时的一石粮，约莫是当代的六十斤，倒也够他们两人吃用，就算不够，再花些银两买就是了。

于是陈时清点点头：“您是长者，都听您的。”

本来，他还想从那租金中再分些与村长做他的中人费，结果村长摆摆手，竟说了与禾安差不离的话：“小陈公子，虽说你是从长安来的富户子弟，但您这样花钱，便是流水一样的银子也架不住。你们城里哪哪儿都要花钱，我们乡下用不上。”

听他这么讲，禾安倒露出几分惊讶——他还当这村长是个贪财小人呢。

解决了赁粮的事儿，陈时清便带着禾安先别了村长，可临出门时，倒是很巧，他们又遇着了那他家的新妇——

只是这妇人浑身湿透，长发半挽、垂下来的几绺不断滴着水，手中还托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些衣物。

远远见着他们俩，妇人便急闪到一边避让，错身时，陈时清还瞧见她极快地小碎步往后挪了挪。

不似避讳男女大防，倒像是当代的究极社恐，随时怕人靠近一般。

等走远了，禾安才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少爷，她这是……落水了？”

不等陈时清答，那院里便又传来一阵咆哮：“你这是做什么呢？！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会掉河里？”

——似是村长家那个嗓门很大的儿子，而这妇人答了一句，倒是声音很小，他二人听不清，不一会儿，却又传来呜呜哭泣声。

瞧她那从头湿到脚的模样，看着倒像落水，只是刚才错身时，陈时清还是闻见了她发间留存的皂角香味，想到柳四婶说的胡臭……

陈时清便猜想，这妇人多半是因着体臭被家人嫌弃、村民嘲笑，便寻了皂角，想借去河边洗衣的由头，干脆跳入河里清洗。

只是此举也太过冒险，唐代可不似现在随时随地打开水龙头就有热水。能用上热水沐浴的，基本上是豪门显赫，甚至皇亲国戚，便是像这柳泉村里有天然泉眼，也不是每日都能洗上澡的。

……也是个可怜人。

陈时清摇摇头：“走罢，我们去买了昨日那一袋子粟米。”

“粟米？”

陈时清没立刻答他，只拉着小孩往那人家走。虽是去年的陈米，磨出来的粉会有些泛黄，但陈时清观瞧那妇人脸色，本就有些发黄，倒也暗合。

只需做的时候添些落葵花瓣进去，那花多是紫色，磨成粉调合进去，倒是正好能盖住那份黄气。

等买好了粟米提在手上，主仆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却没注意身后有一道影子一直躲在暗巷里，等他们走远了，才快步出来、急急往村西边跑。

柳家那新妇被家人嫌弃，无外就是两样：

一则是她急于在婆家站稳脚跟、想要谋些香粉膏子梳妆变美、留住丈夫的心，却不巧遇上了张寡妇这个在粉里掺了滑石粉的。

花大价钱用次货、二十文银子打水漂不说，还被丈夫指责花钱大手大脚、不懂持家，真是得不偿失。

二则，她天生胡臭，又不是宫里贵人能用沉香药浴、花瓣浸浴，还能使得起十几种药材的汤方。

民间对此病，无外两种解法，一种是用上“神药密陀僧”，一种便是用生姜擦腋下。

生姜法陈时清相信妇人知道，密陀僧昂贵且含铅，对身体损害极大。除此之外，陈时清倒还知道一法，那便是服用五香丸。

这是一种主料为豆蔻、丁香、藿香、沉香和木香，还会佐以一些其他香料为辅，最后搓成蜜丸。

长期含在舌下或吞服，便能有改善，再佐以饮食上的忌口，身体上的清结，便能让人由内而外生香。

就这么带着粟米回家，淘洗、发酵、研磨、阴干，五日后，村长却遣人来请他，说赁田的事。

等签好了契书，村长又邀他三日后来吃学宴。

“学宴？”

“是，各家都翻完地了，适龄的子侄们就要往进贤乡的乡学去，以便秋闱。”

这是柳泉村的传统，每年都办，也算是村长借着这场学宴聚集村中老少，给学子践行，也激励后学、凝聚乡里。

“是村里自己办的，没什么稀奇的，就图一热闹，小陈公子别嫌弃。”

“哪会？”陈时清笑眯眯，“正好，我也认认人，凑个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