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濡河休整一番，日头渐渐要往西边去，众人跨上马背再次出发，依穆扶桑安排去不远处的御夷镇落脚。

今日的路便先赶到这里，若要按陈龙所说三日内赶到平州，今日这般行进速度远远不够。

可穆扶桑瞧着景乐今日实在精神不济，也是存了些私心，先去镇子上歇一夜，明日多赶些路也可。

车队浩浩荡荡沿着山道走进御夷镇的辖地，穆扶桑扯了缰绳回头望了眼队伍，也难怪陈龙能提前得了消息在冀州等他们，如此多的人走在路上，简直就是活靶子。至于远在平州的那位孟乘子怕是连他们哪一刻做了什么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御夷镇都将带着几个将士在几里开外等候，荒原之上寒风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待那人到近前，先朝着陈龙一拱手，看着两人倒是相熟。

从前穆扶桑的叔父在御夷镇当过都将，彼时穆扶桑就在他手下做个都副将，待到他去了平州后，叔父也被调去了营州，故而穆扶桑对御夷镇还算是相熟。

但面前这位都将瞧着眼生，不是从前军中同袍，想必是从其他州县调来的。

“穆将军，别来无恙。”眼生的都将在马上拱手，十分熟络地问候了句。

穆扶桑微微怔了下，仔细回想许久，确实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且此人年纪尚轻，连胡子都没长齐。

见穆扶桑怔了下，这位年纪轻轻便坐上御夷镇都将之位的人眼色十分通透，他笑着提醒道：“幼时承蒙将军相救，玉某感激不尽。”

穆扶桑想了一阵，终于从记忆深处找到了这个身影，那时他和元鸣珂刚到御夷镇军中，还是个毛头兵，穆扶桑少年老成，不喜同人交往过密，可元鸣珂却全然不忌，到处和人打交道。

没几日整个御夷镇都被他混了个熟稔，巷道里走上几步旁人都能认出这是御夷军新来的将士，连带着穆扶桑也被众人混了个眼熟。

那一日元鸣珂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得拉着穆扶桑去放风筝，两个大男人疯疯癫癫在草场里追着风筝跑像什么样子，穆扶桑想都不想就要拒绝。

可元鸣珂此人除了热情还有一个致命缺陷就是有耐心，他软磨硬泡，从天文谈到地理，烦得穆扶桑没法子只能应下。

等两人策马到了草场，穆扶桑冷眼瞧着元鸣珂去了远处追着风筝跑，自己躲在大树根后头乘凉，恍然间听见人声，起初还只以为是个梦，可那声音隐隐绰绰，勾着他从浅眠中醒来。

待到穆扶桑皱了眉头顶着日光看过去，相隔不远处的树上竟然挂着个十来岁的孩童，随着风一下一下在树干上晃荡着。

他定睛看了看，确认那人是在求救才过去将人救下，那孩子下来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天说不清缘由。

折腾了一阵儿，连元鸣珂都放下风筝走了过来，二人才从那断断续续的语句里拼凑出个大概，原来他是被风筝带着飞起来后挂在了树上。

听了理由，元鸣珂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又好奇到底是多大的风筝竟能将人带得飞起来，还抻着脖子去看。

当时那个眼泪鼻涕糊一脸的模样和眼前人略略重合，穆扶桑点点头，“记起了。”

玉清衍毫不在意过去的糗事被忆起，笑意盈盈又是一拱手，“御夷镇都将玉清衍恭迎公主殿下，恭迎镇国公。”

穆扶桑略抬手搀了下，他本就不善言辞，无法像元鸣珂一般再谈论几句，只是一颔首便掉转马头往旁侧让开。

公主车驾缓缓上前，景乐并未掀开帘子，只有声音从车驾内传来，“有劳都将。”

几人穿过栈桥进了御夷镇，看着记忆里的景色，确实容易让人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那时的穆扶桑和元鸣珂也还只是未及冠的少年，成日里穿着战甲到处走来走去，美其名曰巡视，实则满是两个少年对刚当上军中将士的期冀。

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快十年光景，穆扶桑四处看了看，玉清衍在一旁适时地说几句，虽是小镇，十年间变化也有许多。

“穆将军，厢房已经备好，公主尊驾可要先移步歇息？”

“不必。”穆扶桑嘱托陈龙将将士们安顿下来，自己则进了车内，兰芷识趣地退出去。

车内暖融融的，熏香浅淡，正靠在软枕上的景乐见人进来便直起身子，“我们到了？”

穆扶桑点头，“先去老郎中那里一趟。”他摸了下袖筒里装着的布包，里面的药粉究竟是何物还需得看此行拜访的郎中是否知晓。

穆扶桑悄悄看了眼景乐，从冀州离开她一路上便闷闷不乐，估摸着是身子不爽利，顺道还能再托老郎中瞧瞧。

“殿下饿不饿？前面不远处有草市。”穆扶桑惦记着她方才在濡河畔吃得少，从镇子上去老郎中家里还要一段路，马车又不比快马。

北境和京都不同，宵禁也不甚严苛，日头虽落却还有人卖吃食。

从前他和元鸣珂就经常深更半夜借着巡夜的由头从军营里跑出来吃碗热汤面，冬日里鼻尖都冻得没了知觉，可那热汤扑面的感觉到现在穆扶桑都记得清楚。

景乐摇摇头，她实在没胃口，也提不起心气装出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

那八个字罩在头顶，活像个铜钟倒扣着，压得人喘不上气，明明从前她遇了事很少如此，当时柔然兵临城下要出城为质时都不似如今这般怅然忧心。

想到这里，景乐抬眸略幽怨地看了眼穆扶桑，穆扶桑自然是没办法体会她的心绪。

见人视线扫过来，他摸了下冻得发麻的鼻尖，些许小心地抬眼看向景乐，“殿下想吃蜜饯吗？”

说完就从怀里一阵翻找，从京都出来前他特意去常光顾的铺子买了几盒蜜饯，一路上怀里都揣着，只要见着景乐就要给她一枚。

景乐看着递到眼前的蜜饯，原本晶莹剔透的糖霜都被北境的风雪冻得有些蔫了，她伸手接过喂进嘴里，酸甜味在唇齿间逸散开来，总算冲淡了些别扭心绪。

见人肯接蜜饯，穆扶桑稍稍放下心，他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车轮之下已经不是平坦官道，而是一条小径，“最多一刻钟就能到了。”

北境天黑的早，农家到了冬日也没粮食收，都是早早落门闩上热炕。

马车停在老郎中家门口时，门闩早落了，穆扶桑先下去敲了门才转回来接景乐。

门内传来刻意压着的脚步声，穆扶桑耳力好，一下子便听到了，人都走到门口了却没人来开。

穆扶桑又抬手敲了三下，门内依旧没传来声响，他侧耳听了听，木门后确有一人呼吸声没错，“阿婆，是我。”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