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接时，柏辰面色很安宁，也不大说话。

校长说早上哭了好一会儿，一位年轻的美国男老师耐心跟他交流了好多次，才渐渐安静下来，但是除了静静坐在一旁看别人，他什么都没干。

校长安慰开解陈暄，“没事的，所有的孩子从自己的国家来到一个全新的地方，不安是正常的表现，过一两天熟悉了，有了小朋友很快就会好转，我们的老师会非常耐心友好地跟他相处，他会喜欢的。”

不到一周，柏辰脸上展开了笑容，他有了新朋友，一个台湾来的小儿子，而且柏辰特别喜欢美国老师杰克，“妈妈，杰克拿一块饼干，我吃一半，他吃一半；妈妈，杰克跟我掰手腕，我输了，但是他说因为他手比我大；妈妈，上课时可以去厕所，在幼儿园秦老师不许的。

妈妈，杰克给我英文名字，BaiCheng，哈哈，就是我的中文啊，不过那个台湾小胖子叫迈克，我们两个一组做游戏。”

他一天到晚汇报着新进展，其他女老师他也喜欢，但总是比不上杰克。

假期结束，陈暄要带他回国的时候，他已经爱上了这个幼儿园，爱上了老师和小朋友，英语和泰语会说好多。

可费用实在太高，都是其他国家派驻泰国的企业高管或商务人士的家庭，一说年薪都约莫四五十万人民币，陈暄一年才拿他们一个月薪资，当妈妈的倾全力尝试一次假期班，虽然心疼孩子，也想继续，看着自己微薄的薪水，只能跟校长和老师说再见。

每逢周六，她也会带着孩子跑客户。

工厂都很远，胡柏辰喜欢坐车去不同的地方，他要么很乖地坐在一旁听妈妈和客人讲话，东看看西望望，要么跟在妈妈身后看轰隆隆的工厂，还很开心有趣的样子，陈暄自我安慰，就让孩子看看不同的工厂当游览吧。

一个周六，他们去一所离桂河大桥很近的技校，拜会采购主管，同时收款。年轻妈妈带着一个四岁孩子大老远从曼谷跑来，设备质量和服务不错，主管体恤他们，客气地安排老师跑上跑下，立即办理了支票。

以往跑上两三次的事，由于老师们的帮忙一个小时不到就搞定，陈暄收到款，带着孩子高兴地前往桂河大桥游玩。

他们坐木船沿河而下，陈暄讲了日本人和俘虏修建桥梁的故事，讲了因此拍摄的电影，儿子像是完全听懂一般和妈妈说话，为某句话，某个事笑做一堆。

听完故事，柏辰问，“日本人是坏蛋吗？坏人在地底下，日本人在地底下，他们在黑漆漆的地方修桥。好人都在天上，他们在天上搭桥，可以在云彩里走。”

昨晚讲故事，陈暄给孩子说有上帝存在，上帝在很高很高的天上，看着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什么都看得见，所以要做好事情，好的人上天堂，坏的人去地底下，黑兮兮的。

那一阵，陈暄对基督教很有兴致，爱研读圣经。

当时柏辰问妈妈，“上帝不吃饭吗？上帝搬得动很大很大的大力士吗？”

妈妈回答，“上帝不吃饭。他什么都能做，比大力士力气大。”

“那么上帝不会饿吗？天堂里什么时候去？坏人在地底下做什么呢？”

陈暄只好随意编下去，“天堂里有天使，好人在地上做很多事排着队等候天使接才去的；坏人在地底下要干活，要做很累很苦的事。”

陈暄突然有种新感受，孩子对大人话中的幽默或是意念极其敏感，他小小的头脑里装着很多东西，能体会你想表达的话的寓意，并自然应和，说出天真的孩子话。

陈暄每每听完胡柏辰说的话后，一琢磨，孩子的话有言简意赅的深刻，却又是天真的，她感觉不是和儿子，而是和知心朋友一起游览。

还有一次好笑的拜访，周六去泰合公司，那位后来邀请陈暄留泰国的台湾李老板那。

去过两次柏辰就记得泰语地址，大声说出“工业园区7巷1号”，比陈暄还流利。

那天谈新订单的价格，这次订单数量大，李先生在，和陈暄关系很好的杨工也在，还有上游老大台达集团一位设备主管，也是台湾人，一起在办公室。

陈暄到后，让孩子坐一边椅子上看书，自己和这些先生们洽谈。

李先生很大气，砍价格时自己先找台阶说，“你这样带着孩子来，纯粹是让我们不好意思跟你谈什么价格嘛！一帮大老爷们，怎么开口砍你的价，不然下次再谈了，让你们谢总和老赵来。”

那位设备主管一旁听了许久，这时开口了，“这位陈小姐真厉害，让李老板开口说不好意思！李老板从来都是霸气冲天，没几个人让他客气。真能干，设备、价格讲得头头是道，老杨都没话说。

我看，算了，老李，别人带着孩子来一场，说的在情在理，你也就别小气，给订单了，怎么说，你也是大老板。”

李先生大声笑了笑，打着哈哈，“台达才是大老板，我小本生意，你们什么时候也可以跟她们买点，服务还是蛮好的。”

说完，转头对陈暄，“好吧，好吧，不跟你耽误时间了，就这个价格，数量老杨给你，同意你就带着孩子回去玩吧。”

他说的价格就是意思意思降了点儿，陈暄欣然同意。

那位主管对陈暄笑说，“你看，你真是厉害，不仅拿了李老板的订单，李老板还把你们顺便向台达推荐了，所以，你以后要给李老板多点优惠价格，去哪找这么好的客户，见到个孩子就哗哗地给订单了。”

陈暄连连点头，把泰合及李老板，和自家公司都赞扬一通。

李老板狡黠地笑了，对主管说，“你看到了，这个陈小姐很会说话。”

陈暄殷勤地感谢完毕，带着孩子高兴地离开了。

柏辰好像也听懂了，心愿满足了似的，连跑带跳地上了车，在车上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听他的最爱，泰坦尼克的主题曲，大声跟着唱啊唱啊。

胡柏辰很喜欢去的是杨晋安先生家，潮汕华侨，工厂很大，特别热情，喜欢招待中国客人吃饭。

办公室的泰国姑娘们最喜欢逗柏辰说话，听他说中中文，叫他讲泰语，让他坐在房间里吃小零食。柏辰还喜欢吃杨先生家的虾酱，杨先生有独特配方，指导佣人用新鲜的鱼肉虾肉自行冲辣椒蒜末制成，是陈暄吃过的最好吃的虾酱。

杨先生家还有各式各样好吃的菜，多去几次，雇员姑娘熟悉柏辰，他也熟悉喜欢上这家工厂了。

杨先生常常为陈暄抱不平，“你们公司政策太不人道。你看看这些日本公司，台湾公司，都是一家人一家人的过来，还有补贴，哪有给夫妻分开，孩子分开，一个人丢到国外常驻的，不人性。你干脆跳出来自己做，把家人带过来好了，有兴趣来跟我做。”

陈暄以前没有概念，如今听了，也觉得不够人性，但从没有抵制或是不满，因为长期以来公司都是这样的，只派一个，避免两个都在外面跑了或是不好管理控制。

一旦浸淫在某种习惯认知中，意识就被固化了，陈暄以往在俱乐部讨论时一直以为很有自我，其实早已经是套子里的人了，她有时候突然会想到这一层。

在泰国的时光，胡柏辰非常愉快，睡觉前经常对陈暄说，“妈妈和我最相爱，我们永远不分开。”

每次都让陈暄伤感好半天睡不着觉，小男孩对母亲总是要更亲密些，表达得有趣可爱。

张太太院子里停放着陆虎、奔驰、本田和Isuzu皮卡，男孩子对车天然感兴趣，柏辰非常熟悉这些车辆的品牌、好坏，一看到标牌很快能说出是什么车子。

陈暄和胡渝恒开玩笑问他，长大后柏辰送给爸爸妈妈什么车啊，柏辰自豪地回答，“我长大了要送外婆和妈妈一辆大大的奔驰，舅舅么，可以给他辆LandRover，爸爸呢，送他辆马车吧。”

好欺负他爸爸，那么直接天真，让爸爸想起带他去商场念念不忘的故事。他咳嗽，不敢给他零食吃，爸爸带他去超市，他看着蛋卷，自己说，“这个柏辰不能吃；”看到糖果，又摇摇头，“这个柏辰也不能吃；”走到冰淇淋那，他看看爸爸，“这个柏辰可以吃的。”

爸爸摇摇头说“不可以。”

他气嘟嘟地站在那，对爸爸说，“等我长大了当爸爸，一定不会什么东西都不给他孩子吃，不会这么小气。我会给他买喜欢的。”

孩子的大脑像个有意思的大宝库。

胡柏辰搭乐高几乎大多是船舰，一天他弄出个长城一样的围墙，里面搭了个小城堡，自己站起身，绕了两圈，大声朗诵，“世界大长城，长城真伟大。百川东到海，明月大大天。”

随口而出的打油诗让陈暄笑弯了腰，“你是不是在念诗啊？”

他点点头，“这是我自己写的诗。”

大家要他再来一遍，看妈妈笑成那样，他坚决拒绝，一个人拆他的长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