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椒房殿周遭布满了挡风的帷幔，医官受皇帝传唤，提着药箱急匆匆进到殿内。

医官走后，皇帝遣退宫人，守在殿外的宫人听到陛下在怒斥：“你知不知道这对你身体损伤极大？你知道对不对？”

“回答朕。”

现在殿内唯有帝后二人，陛下自然是在与皇后说话。

皇后的声音远不及皇帝响亮，众宫人竖耳细听，只能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在空气里弥漫，几声冷静而和缓的细碎，内容则无法辨明。

“如若不是今天被朕发现，你还要用多久？这是谁献上来的，说！”

皇帝听起来发了很大的火，可要问缘由，不止椒房殿的人不清楚，怕是整个皇宫都觉得茫然，毕竟皇后极负盛宠，平日里莫说厉声斥责，皇帝和他交流时，就连高声说话都是少有。

“你不说朕也能查到，朕要抓住这个胆大包天的无耻之徒，朕要灭他九族。”

“是我威胁那人献上来的。”季容斜靠在榻上，岁月流转无情，就连颜渊也无可避免的日渐沧桑，他却依然姿容华美，娇艳愈荣：“陛下若觉得不妥，臣往后不用了。您要是心里有气，觉得臣欺骗了您，臣请陛下降罪。”

他说罢便要起身，手肘费力地抵在床沿，想以此借力。颜渊赶忙上前一步按下他的动作，抓住季容的手臂把他推到软垫上重新躺好。

“为什么要这样，”颜渊坐到他近旁，握住他的手腕，万般不解地问。

“不论容儿是怎样的，朕都爱你。”

这些年，颜渊为季容换了个称呼。他从前是叫惯了舒从的，尤其情深时，颜渊喜欢一遍遍唤季容的字，但日子久了他发现，季容并不喜欢。

季容不喜欢不会同他直说，可对颜渊来讲，这人的心情并不难懂。

季容高兴时整个人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似的靠在他身旁或怀中，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粉，而这人一旦不高兴了身体就会僵，摆弄他时会感受到一点阻抗的力道，这力道虽然不大，却足够颜渊察觉。

不仅如此，颜渊还知道，季容有段时间是喜欢这个称呼的，只不过后来不知怎的又不喜欢了，所以他便试探着唤了个别的。

当时是个氛围焉焉的下午，颜渊来椒房殿时，在门前轮值的宫人困倦得几欲昏厥，见到他来，被吓得瞬间清醒：“陛下。”

季容正守在女儿旁边，监督她练字。颜惜也困了，这本就不是个适合学习的好时辰。

颜惜浅浅写了几个字便扔下笔：“我不写了，我困了我要回去休息。”

“给我把笔捡回来。”季容阻止正欲去捡的宫女：“小孽障，你多久不做功课了，这才写了几个字就困，每天带着身边人瞎玩瞎闹，我看天底下没人能管你了。”

“我就不写，太傅一点都不喜欢我，总是怠慢我不给我好脸色，对其他人却和颜悦色。”颜惜说：“母后，太傅不是为我选的吗，我不喜欢他，你快和父皇说让他滚蛋！”

“够了，”季容怒道：“再和我胡搅蛮缠一句，就别拿我当你的母后。”

见颜惜不作声了，季容坐下，伸手招呼她到自己身边：“别再这样任性了惜儿，做事不能只凭个人好恶，要想的长远些。你这样任性妄为，除了伤害自己耽误自己，让母后为你担忧外，又能影响得了谁。”

“我就是不喜欢太傅。”颜惜说：“明明其他人都是我的伴读，太傅却对她们那么上心，总是夸奖她们而贬低我。”

“他就是故意挑衅我，莫名其妙就不喜欢我，没有我他算什么？”颜惜说：“母后总说我的不是，我凭什么要忍耐他，就因为他是父皇钦点的官吗，母后如果不帮我，我自己去找父皇换了他。”

颜惜回想起学堂种种顿觉气不打一出来，蹭的一下跳起来就要去找父皇告状。季容坐在那，他没做动作也没再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小小一个，不知在想些什么。

颜惜站起身后并没有走，季容疑惑，刚要出声问她怎么了，抬头便看到了正立在殿门前的颜渊。

“谁欺负我们惜儿了？”颜渊揉揉颜惜的脑袋，柔声问她：“既然惜儿不喜欢这个太傅，父皇再为你选一个别人就好了。”

颜惜高兴地直跳，拍手说：“我就知道父皇会答应我，父皇对我最好了。”

“好了，你不是困了吗，回去睡觉吧。”颜渊给女儿的贴身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跟到颜惜身边，陪她一块回去休息。

季容依旧坐在那，颜渊走上前，开口叫那个早已准备好的称谓：“这个岁数的小孩正是烦人的时候，容儿便放手让她撒野去吧。”

“陛下倒是会做好人。”季容低头轻笑，他眨眨眼睛，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您叫臣什么？”

“好容儿，朕觉得这样叫起来更亲昵，朕能这样唤你么？”

“嗯。”季容点头答应，他靠在颜渊怀里，对男人说：“陛下想怎么唤臣都好。”

自那之后颜渊便确认，季容对于容儿这个称呼的喜爱远多于殊从，于是便这样叫了，再没更改过。

颜渊不想对季容生气，但这件事着实让他难以接受，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与对方好言好语地讲：“容儿，是不是朕哪里做的不对让你有了误解，为什么会想到要用这种伤身子的药，你还嫌自己的身体不够差吗？”

“臣身为陛下的妃妾竭力取悦陛下，并不觉得有错。臣不知陛下为何会发如此雷霆大怒，”季容侧了侧身子，将自己的上半身埋入床帘阴郁下：“臣总愚昧，这么多年来毫无长进。”

“你，”颜渊被他这一番话噎住，再也无法假装平静，松开季容站起：“我看你是失心疯了季容，这是哪门子取悦？我从未让你牺牲自己的身体来取悦我，你这种自我感动……”

“你，从今天起，你给我待在椒房殿哪也不许去，朕会派人盯着你，你别想再碰那些邪药。”

“陛下是不愿意再见臣了吗？”季容从床上移到床下，他方才就是因为刚用完药虚弱至极才被颜渊发现的，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一下床整个人便直直倒在了地上。

“容儿，”颜渊本来是要走的，看他这样又跑过去扶他，把人抱进怀里安抚：“好容儿，我怎么会不愿意见你，你别再犯傻了好吗，你别再用那个药了好吗？”

“陛下，”季容缩在男人怀里，两只胳膊被圈住一点力也用不上：“臣答应您不再用了，陛下别生气，别丢下臣。”

“若是没有陛下臣真的活不下去了，难道您是要臣去死吗，求您别丢下臣，臣做什么都愿意，臣全听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