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穆祉丞和王橹杰站在大厅铜像前。

整座精神病院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铃声，没有罗莎的脚步声，连走廊里的灯管都不再嗡嗡作响。整栋楼像被抽掉了所有活气，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等着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壳而出。

穆祉丞把陈静留下的纸条又看了一遍。铜像嘴里有开关。用力按下去，门神的眼睛就会瞎。三分钟内铁门会开。

问题是铜像的脸是光滑的。昨天陈静睁眼之后说“铜像嘴里有东西”，但白天他们仔细摸过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嘴的位置和鼻子、眼睛的位置一样，都是一片平整的金属，没有任何凹槽或缝隙。

“也许只有门的幻术被解除之后才能看到嘴的位置。”王橹杰站在铜像侧面，伸手摸着那张金属脸，“吃掉最后一颗药。幻术应该就能解除了。”

“那颗药藏在铜像嘴里。”

“对。但铜像嘴的位置现在被幻术盖住了。我们看不见，也摸不到。”

穆祉丞盯着那张无脸铜像。陈静昨夜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他们，铜像里面焊着里卡多医生的儿子。一个活人被封在铜像里，门里的鬼怪用他的眼睛看世界。所以铜像那张脸没有五官——因为门把自己儿子的五官“抹平”了。他把儿子的脸变成了自己的画布。

“如果里面真的有活人，”穆祉丞低声说，“那这颗药可能是给他吃的。让被关在里面的人吞下最后一颗药，解除门对他的控制。”

王橹杰点了点头，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铜像移向三楼方向，又移向那扇“禁止进入”的铁门。

“先拿钥匙。”他说，“没有钥匙，解除幻术也没用。”

他转身往楼梯走。穆祉丞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三楼。手术室的门开着，窗户上那个破洞还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泻湖的水汽。王虎的尸体还在下面露台上，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见一只赤脚和半截手臂。

王橹杰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框往外看了看。窗台外侧的砖缝里，那把锈红色的钥匙还卡在碎砖和玻璃渣之间，露出大约一寸长的尾端。从三楼窗户到钥匙的水平距离大约一臂半，垂直高度落差大约两米。要拿到它，必须翻出窗户，整个人悬空在墙外，右手抓住窗台边缘，左手伸下去够。

“我去。”穆祉丞说。

王橹杰没有争。他转过身来，把口袋里的铜吊坠取出来递给穆祉丞。那枚吊坠已经被他剥了两层，现在露出的银白色金属表面刻着那张微型地图，内层隐约还有更深的刻痕。

“拿着。”他说，“以防万一。”

穆祉丞接过吊坠塞进口袋。他脱了拖鞋——翻窗不能用脚，全部靠手臂力量。他爬到窗台上，双手抓住窗框上沿，身体慢慢翻出去。脚踩在窗外一块极窄的水泥凸沿上，大约只有五厘米宽，勉强能落脚。右手死死抠住窗框内侧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左手伸下去——

指尖碰到了钥匙。冰凉的，锈迹斑斑的表面粗糙得像磨砂纸。他的食指和中指夹住钥匙的尾端，用力往外拔。钥匙卡得很紧，砖缝里的碎石和碎玻璃把它咬住了。他扭了一下手腕，钥匙松动了一点。再扭，又松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了王橹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快点。它来了。”

穆祉丞回头看了一眼室内。手术室门口，一个白色的身影正从走廊里缓慢飘进来。是罗莎。她今天没有穿护士服，而是穿着一件破旧的病号服，左眼的位置空着，黑洞洞的眼窝对着穆祉丞的方向。她的右手提着一盏油灯，灯焰是绿色的。

“它是我的。”罗莎开口了。她的声音和之前完全不同，低沉、嘶哑，像一个被扼住喉咙的人在说话，“你拿了我的钥匙，拿了我的眼睛，拿了我的门。现在你还要拿我的药。”

她不是罗莎。或者说不只是罗莎。里卡多已经彻底接管了她。

王橹杰挡在手术室门口，背对着穆祉丞。他的声音很稳：“继续拔。”

穆祉丞咬紧牙关，左手猛地一拧——钥匙终于脱出砖缝。他把它攥在手心，身体往上一撑，翻回了窗内。双脚踏到地板上的瞬间，他的手臂酸得发抖，但钥匙稳稳地攥在手里。

“拿到了。”

罗莎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空洞的左眼窝里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沿着脸颊往下淌。她的声音变了，变成男人的声音，里卡多医生的声音：“你以为拿到钥匙就能走？”

她举起手里的油灯。绿色的火焰猛地蹿高，整个手术室的温度骤然下降。无影灯突然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得穆祉丞睁不开眼。他恍惚间看见铁床、器械盘、还有那双手——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从无影灯背后伸出来，正往铁床上按什么东西。

“你看。”里卡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才是你的治疗。你一直躺在这张床上。你从来没有起来过。”

穆祉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发现自己穿着病号服，躺在铁床上。无影灯的光刺痛他的视网膜。橡胶手套的手正举着一把手术刀，靠近他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