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时间是扭曲的。
穆祉丞闭着眼,拳头攥着被单,耳朵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每一丝微弱的声响。走廊里很安静,王橹杰的脚步声一消失,整座精神病院就像沉入了海底,连之前偶尔能听到的水拍堤岸声都停了。安静到一种不正常的地步。
他的心跳太响了。怦、怦、怦,从胸腔一直震到耳膜,把其他声音都盖住。
穆祉丞在心里默数王橹杰的步数。从病房门口到走廊拐角,大约十七步。拐角之后是护士站,直线通往药房,再走大约二十五步。这些数字是白天他反复估算过的,每一步都用正常步幅丈量了一遍。王橹杰赤脚走路会比正常人慢一些,每一步大约四十厘米——如果按这个速度,他应该已经到药房了。
安静。依然安静。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从头顶。
指甲刮擦天花板的嘶嘶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平行的刮擦,而是变成了敲击。笃、笃、笃。像有人在用指关节敲一扇门,急促而规律。敲击声从走廊东侧开始,沿着天花板向药房方向移动,越来越快。
穆祉丞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指甲声在追踪王橹杰。或者,是在引导他。
笃、笃、笃。敲击声停在药房正上方。
穆祉丞咬紧牙关。他想坐起来,但身体被一种本能的恐惧钉在铁床上动弹不得。他只能听着——听那个声音停了三秒,又停了三秒,再停了三秒。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了。
那声音从走廊的方向飘过来,低哑、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亲近感,像有人把嘴贴在玻璃上对着另一面说话:
“阮明。你又来了。”
穆祉丞整个人僵住了。
“上回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你说:‘你治不好我。因为我没有病。’”
声音顿了顿,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所以这次——我给你换了一种药。”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声音消失了。敲击声也消失了。走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比去时快了一些,带着一丝急促,但依然在控制之内。
门轴转动。
铁床弹簧轻响。
“回来了。”王橹杰的气音出现在隔壁床上。
穆祉丞悬着的心落回胸腔里,心脏像被人从嗓子眼按了回去。他等了两秒,确认走廊里没有其他声响了,才用气音问:“它跟你说话了?”
“嗯。”王橹杰顿了一下,“它知道我的名字。”
“你在登记簿上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王橹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来:
“登记簿上三年前那一页,除了我的名字,还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被红笔划掉了。第三个……是罗莎。”
穆祉丞心里咯噔一下。
“罗莎是护士长,”他压低声音,“她三年前也在那本登记簿上签过名?以什么身份?”
“患者。”王橹杰说,“那本登记簿是药房的发药记录,每个‘患者’的名字按天记录。三年前我住院期间,罗莎也是住院患者,编号在册。但第二天她就出院了,同时她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批注。”
“什么批注?”
“‘恢复良好,留院工作。’”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虽然看不见,但穆祉丞能感觉到王橹杰也在消化这个信息。罗莎不是护士。她也是过门人,只是过了门,却没有离开。她选择留在了门里。
“为什么?”穆祉丞问。
“不知道。”王橹杰说,“但她的左眼,那些义眼——也许就是代价。留在这里的代价。”
穆祉丞忽然想起铜像手术刀上的那句刻字——“治愈者的眼睛,是最后的记忆。”罗莎是治愈者。她痊愈了,但记忆没有带走。她把记忆留在了眼睛里,一颗一颗,换不同的颜色。
“那她为什么警告你不要乱跑?”穆祉丞问。
王橹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说:“明天白天再说。睡吧。”
但两个人谁都没睡着。穆祉丞闭着眼,感觉到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晨光透过铁栏杆,在眼皮上投下温暖的金红色。他睁开眼的时候,王橹杰已经不在床上了,卫生间传来水声。
早餐时六个人重新聚在大厅。赵明远的状态明显不好,他昨夜也没睡——那只指甲声在他头顶停了很久。但他强撑着精神,把昨晚的观察记录下来:指甲声从东往西移动,经过药房上方时停驻了更长时间,然后原路返回。全程耗时约四十分钟。
“它在巡逻。”赵明远在平面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从走廊尽头到药房上方,再折返。规律性很强。”
“所以只要避开它巡逻的时间段,就能安全往返?”穆祉丞问。
赵明远摇头:“没那么简单。我昨晚还听到别的声音——地板下面有流水声。这栋楼的地基下面是空的,有水,可能和外面泻湖连着。如果地下室确实通往那扇铁门的背面,也许水下有通道。”
王虎听到“水下通道”四个字,脸色变了:“老子不会游泳。”
“没人让你现在游。”赵明远合上图纸,“我只是说可能性。先搞定药房——昨天铜像刀尖指着药房,我不会看错。钥匙线索大概率在那里。”
“怎么进?”王虎问。
“熄灯之后。”赵明远说,“昨晚阮明进去过了,证实可行。今晚换人。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