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了啊！”林竹声和村里其他人早就到了，在寒气还没褪干净的春日里挥汗如雨。

他瞧那监管的人一时看不到他，便把手里的工具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向着安长筵和赵霁衡走去。

“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我带你们去。”林竹声领着两人往过走，边走边小声嘟囔着，“今日是第一日，来晚了我可以偷偷带你们去吃，但明天最好还是早一些，不然被他们这群人看见，少不得一顿苛责。”

三人去了领饭的地方，那里果然早就收了摊，林竹声却不慌不忙的，让他们两个找个地方等着，自己反倒闲庭信步地进了旁边那个破败的小屋。

里面叮铃咣当的响了好半天，听上去都是些锅铲碰撞的声音，中间不时响起两句咒骂，尽是诸如“小兔崽子不要脸”、“就知道上我这里讨便宜”此类的咒骂声。

两人对视一眼，颇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站在原地一起挨骂。

待小屋终于消停下来，又过了好半天，林竹声才姿态端方的走了出来。

只不过是从出些薄汗、衣衫微露乱的模样变成了被人狠狠打骂了一顿的可怜狼狈样。

他出了门还转身对那门鞠了一躬，不过腰还没弯下去，那门便“啪”地一声在他面前关死了。

林竹声继续把躬鞠完了，回头看见了安长筵和赵霁衡，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举了举手里的纸包给他俩看。

“管厨房的是我以前的邻居，人挺好的，看见有人来晚了，也从不会自己扣下东西，都给人留着呢。”林竹声笑笑，把装着两个窝头的纸包递了过去，示意他俩快吃。

“呸！谁需要你在那儿作假，老娘就是忘了而已，不然还能让你们拿走?小兔崽子下次别来烦我！”屋子不怎么隔音，里面的人吼一嗓子，外面听的清清楚楚。

“我下次还来看您！”

“滚！”

林竹声被骂了也笑嘻嘻的，边走边和两个人聊天：“她这人实心眼，就是气性大。那狗……大官儿懒得给我们找伙夫，哪怕是最简单的蒸个窝头，他也心疼自己雇伙夫的钱，就让人把村里做饭出了名的好吃的人抓了过去给我们做饭。对于被抓走的人，那大官除了每日管饭，其他也一律不给。”

“有几个好嚼舌根的，说我这邻居和那当官儿的是一伙儿的，不然怎么别人干苦力，她每天做做饭就行了？风言风语多了，她自然看谁都觉得像在笑话她，久而久之，不管谁去她那里都要挨顿骂。”

他看了眼边走边吃的两人，笑问道：“可是你看，她不还是给了东西吗？”

安长筵回头看了看那小屋子，叹道：“也是位性情中人。”

林竹声却又忽的哈哈大笑：“好了，编故事逗你们玩呢，别整这种苦兮兮的调调。那大娘就是嫌我话多招人烦，每次去了她那儿不是顺走吃的就是拿点喝的，她自然看不惯我，骂我两句那是应该的。这都算心慈手软了！”

“……”安长筵提起嘴角，不怎么走心道：“林兄还真是幽默啊。”

“是吧，我也觉得。”林竹声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随口说道，“这日子多辛苦啊，得自己给自己找点儿乐子，好继续做事啊。”

“喂！那边三个干什么呢！”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监管看到了他们嬉皮笑脸的三个人，立马开始骂街，“这个点儿了不干活儿，想偷懒是不是啊，信不信老子抽死你们三个狗玩意儿！”

“我们刚去解了个手，现在就干，现在就干。”林竹声小声哼唧，“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可脚下却一点没停。

三个人一路小跑着回了干活的地方。

安长筵适应的很快，没两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又独自干了一会儿，甚至已经摸索出如何加快速度又保证差事办得漂亮的办法了。

再加上他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夸人都能夸到人心坎里去，还会帮腿脚不是很方便的人干活儿，才一个上午，就已经有不少人愿意把自己干活的诀窍交给他。

效果简直事半功倍。

毕竟家中还有个病号需要养，能多干些就多干些，先掌握了此间的立身办法，后面的事情也好慢慢展开。

可能是周围的乡亲太热情，也可能是他太信任赵霁衡了，即使亲眼看见了林竹声朝赵霁衡走过去，两个人单独说着话，他也没有制止。

“诶，钱二兄弟，一会儿休息的时候和我走呗。”林竹声自来熟地将人一搂，被赵霁衡一个眼刀看过去，又讪讪放了下来。

“干什么？”赵霁衡手上的活儿没停，总不能什么都让安长筵干，他一点儿都不帮忙，他可舍不得。

“我今天最早到的，中午的时候会发米汤，给你喝。”林竹声觉得自己很讲义气，用被人狠狠伤了心的口吻道：“你昨天去看病，他们把你的窝头扣掉了，饿了一晚上的滋味儿多不好受啊，我好心给你分享米汤，你还不领情，唉，唉。”

“我……昨天没有？”赵霁衡表情严肃地盯着他看。

“没，没啊。包子和我说了，昨天钱一兄弟就领了一个。”林竹声奇怪地看着他，“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吧，你别硬挺了，你看你，都饿昏了头，脑子都不清醒了。一会儿你跟我走，我给你找了个地方，你去那儿慢慢喝，不然被那群无赖看见了，他们见你面生，肯定就把你的米汤抢走了。”

“多谢……”赵霁衡回过神，又再次向林竹声郑重道谢，“多谢，不过你把地方告诉我就行，米汤你还是自己喝吧。”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太过疏冷，补充道：“这东西来之不易，你自己喝才是。”

“嗐，多大点事啊，地方告诉你，东西也给你，你自己悄悄喝啊。”林竹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走了。

“明日还你！”

林竹声没搭话，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埋头卖力气。

安长筵被簇拥着，离赵霁衡有些远，余光却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片刻。

见林竹声动作，他忍不住皱眉，霁衡不喜欢陌生人碰他，林竹声到底说了什么，俩人怎么还勾肩搭背上了？

正疑惑着，发现赵霁衡视线移了过来，他立马整理好表情，笑着应和周围的乡亲们。

赵霁衡望着安长筵那游刃有余的模样，前襟即使被汗水湿透，却依旧笑的开怀，穿着粗布麻衣，整个人的神采却掩盖不了分毫。

老是这样，什么都装作没事，自己一晚上不吃东西没关系，非要全都让给他。

他又不是猪，少吃点又饿不死。

赵霁衡眼前有点模糊，不去看他，一味低着头干活儿。

嘶——这是怎么了，怎么感觉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