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灯的光刺眼得很,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忽长忽短,像一只被无形的手追逐的困兽。粗重的呼吸声在走廊里回荡,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擂动的战鼓。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小时。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凉飕飕的。腿早已不听使唤,可他还在跑,不是意识在驱动,是身体里那股不肯认输的本能在撑着。
终于,脑子里那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停了。
像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疯长的藤蔓瞬间枯萎,无边无际的黑暗潮水般退去。意识里只剩下一片被汗水冲刷过的空明,还有自己擂动的心跳,和口袋里石头的脉动,渐渐重合。
石身烫得惊人,像一团火,在口袋里烧着。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胀虚浮的身体,依旧觉得陌生,像被困在了别人的躯壳里。
可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你没事吧?”圆脸护士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没事。”小宇走过去,接过水杯,一口口把凉水咽了下去。塑料杯的味道很重,可他不在乎。把杯子还给护士,他转身走回了房间。
躺回床上,他把口袋里的石头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石身依旧滚烫,像揣着一团火。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刚才那个濒死的念头。
是药,是那些黄色的药片,在他脑子里种下了一颗叫死亡的种子。他差点就被这颗种子拖进了深渊,是他自己,靠着两条腿,从悬崖边跑了回来。
这时,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刻意踮着脚走路,在他的门口停住了。
观察口的铁皮挡板被轻轻拉开,一双眼睛探了进来。不是年轻医生,不是高个子主任,是那个手腕上有漩涡纹身的护士。
她的眼睛很亮,黑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静静看着床上的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没有病。”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几乎要融进走廊的寂静里,“你是被送错地方的。”
小宇的心脏骤然漏了一拍,猛地坐起身,死死盯着观察口里的那只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诧异,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类般的了然。
“你是谁?”他哑声问。
可铁皮挡板瞬间合上了,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宇坐在床上,盯着紧闭的铁门,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她的话。
你没有病,你是被送错的。
她怎么会知道?她是谁?她手腕上的漩涡纹身,和石头上的纹路分毫不差,她是不是也去过那片戈壁?是不是也捡到过这样的石头?是不是也听过那些来自远古的低语?
他没有答案,可他清楚,这个女人,是来给他递消息的。她在告诉他,他不属于这里,他不需要吃药,不需要被关着,他该走了,该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从那天起,他演得更卖力了。
不再是生硬的面具,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是分寸刚好的顺从。他会对着查房的医生露出不多不少的笑,会说他们想听的话,会按时吃药、吃饭、作息,像一个无可挑剔的模范病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高个子主任来查房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从图书室借来的军事理论教材。他没有真的在看,只是目光落在书页上,做出专注的样子。
“今天感觉怎么样?”主任问。
“挺好的,谢谢主任。”
“还做噩梦吗?”
“偶尔会做,但已经不害怕了。”
“还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吗?”
“听不到了。”
主任低头在病历本上落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写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小宇,冰冷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看待康复病人的平和。
“再观察两周。如果状态稳定,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好,麻烦主任了。”小宇微微点头,语气平静。
主任走了,年轻医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像看着一个即将租期届满的房客。
“你真的想出院?”他问。
小宇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嗯。”
年轻医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铁门再次轰然锁死。
小宇躺回床上,目光又一次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那道纹路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刻在墙上,也刻在他的骨血里。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那个护士的话,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也在演着一场戏,也在等一个出去的机会。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出去。
口袋里的石头还在,掌心的符号还在,小臂上的黑纹还在,戈壁滩上的宿命还在等他。靐霆还在等他,等他回去,等他不再抗拒,等他接纳完整的自己。
阳光从观察口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的光斑缓缓移动,从门口到床边,从床边到墙角。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倒计时。
他伸手握紧了枕头下的石头,指尖抚过石面的漩涡纹路,石身的灼热透过布料,熨贴着他的掌心。
还有两周。
两周之后,他会走出这扇铁门,回到那片戈壁,回到属于他的战场。无论前路有多少厮杀,多少宿命,他都会坦然赴约。
因为他是小宇,也是靐霆。他是这场战争的守关人,也是最终的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