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指导员的谈话（一）
谈话在连部进行。小宇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指导员的声音：“进来。”他推开门，走进去。连部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和几张规章制度。窗帘拉着，日光灯亮着，刺目的白光让房间毫无阴影。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凉透。他没喝，只是端着，像拿着个道具。他面无表情，但小宇能感觉到他在生气，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怒，而是压抑着、沉闷的，像炭火在底下暗暗燃烧。
“坐。”指导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宇坐下，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迷彩服三天没洗，领口一圈黑渍，袖口磨出线头。额头上的伤疤结着黑痂，在日光灯下像条趴着的蜈蚣。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脸色灰白。他看上去像刚从战场撤下的伤员，只是伤不在身体，而在眼睛里。那双眼透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疲惫，而是近乎麻木的清醒，仿佛一个在黑暗中久站之人，眼睛已适应黑暗，甚至觉得黑暗才是常态。
指导员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他的椅子是老式折叠椅，铁管支架，帆布坐垫，被他坐出个深深的凹坑。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布满老茧。
“最近怎么样？”他问。
小宇微微低下头，眼睛下意识地躲避着指导员的视线，“还行”，话出口后，又补充道：“就那样，按部就班吧。”
指导员看着他，沉默几秒。他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但小宇感觉其中有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一种确认，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有事，瞒不住我。
“训练跟得上吗？”
“训练的话……基本能跟上，就是有时候感觉有点吃力。”小宇犹豫了一下说道。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小宇顿了顿，“还行，没什么大问题。”
指导员嘴角微微抽动，并非笑意，而是压抑着什么的颤动。他手指在肚子上随意敲着，毫无节奏，像在数心跳。
“你头上的伤怎么弄的？”
小宇下意识摸了下额头，痂硬得硌手，像块干涸的泥土。“不小心撞的。”他声音平淡，如戈壁滩的地面。
“撞的？撞哪儿了？”
“墙。”
指导员盯着他，眼睛眯起，像在瞄准。“训练的时候撞的？”
“不是。晚上。”
“晚上？你晚上不睡觉，撞墙干什么？”
小宇沉默了。他不能说靐霆，不能说六真宰，不能说那把无形的刀。不能说“我在砍光芒体”，不能说“我在和靐霆打架”，不能说“我在用头撞墙因为我不想让靐霆出来”。他只能沉默，沉默是最安全的回答，却也是最可疑的。
指导员手指停下，看着小宇，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端起茶杯，喝一口，凉水让他皱眉，又放下杯子。
“累不累？”他问。
小宇思索片刻，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疲惫。像在水里游了许久，上岸后躺在沙滩，不想动，不想说话，什么都不想。但他嘴上说：“还行，能扛得住。”
指导员眉头皱起，眉心皱纹挤成个深“川”字，像刀刻一般。
“你当兵五年了，还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他声音提高半度，并非吼叫，而是压抑着火气的质问。
小宇脑袋“嗡”的一声。五年？他入伍还不到两个月。他清楚记得上火车的日子、新兵连的铁皮房、第一次打靶，还有那道黑色闪电。那些记忆真实清晰，每一帧都如刀刻。可指导员说五年。五年是什么意思？是时间错乱，还是指导员记错，亦或是自己记错？他不知道。靐霆已将他的时间感搅得一团糟，白天黑夜、昨天今天、现实梦境，在他意识里混作一团，如同两杯水倒入同一杯，难分彼此。
“我……”他张张嘴，“真不知道。”声音轻得如同自语。
指导员脸色变了，不是暴怒的那种变，而是冷下来，像烧红的铁投入水中，“嗤”地冒股白烟。他眼睛不再眯着，而是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抿成一线，嘴角下撇，似在忍着不该说的话。
“你当兵五年了，不知道自己是该退还是该留？”他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小宇看着他，不知如何作答。说真不知道，是真心话。他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怎能知道该不该留？他身体里住着七尊大神，意识中有把无形的刀，战友们身上的灵体是他力量的碎片。他是靐霆的第七十三世转生体，是六真宰的容器，是诸天万界最后的希望。这样的他，留在部队有何意义？退伍又能怎样？他连明天能否活着都不确定，哪还能想那么远？
“真不知道。”他说，声音平淡如戈壁滩的地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声带在微微发抖。
指导员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铁管撞地，发出刺耳金属声。他双手撑桌，身体前倾，脸离小宇很近，近到小宇能看到他鼻梁的毛孔，闻到他嘴里的茶味。
“你在跟我软抵抗？”他声音大得让窗户玻璃微震。“我告诉你，小宇，我在部队待了二十年，什么兵没见过？你这种态度，我见多了。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问什么都还行，还行还行还行，你当我三岁小孩？”
小宇没动，坐在那，腰板挺直，双手放膝盖，目光平视前方。他看着指导员的喉结，看它上下滚动，看下面青筋暴起。他不害怕，不是勇敢，而是麻木。靐霆的冲击比指导员的吼叫重万倍，靐霆的利刃比指导员的指责锋利万倍，他已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