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节日活动

节日活动是在第五十六天傍晚宣布的。戈壁的太阳还没落山，赵班长站在铁皮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念给所有人听。后天是建军节，连队搞会餐，晚上各单位自己组织活动，有烧烤，有文艺演出，女兵也会来。大刘第一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终于能见到活的女人了。小陈也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继续调他的电台。老李坐在床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面无表情。

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疤横在眉骨上方，像一条趴在那里的蜈蚣。他的头还在疼，不是靐霆敲的那种炸裂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湿毛巾捂住他脑袋的疼。靐霆没有走，他只是安静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趴下来舔爪子。但小宇知道，他随时会再扑过来。节日活动？他不在乎。烧烤？文艺演出？女兵？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躺在这里，闭上眼睛，等靐霆下一次攻击。

大刘走过来，坐在他床边。“你明天去不去？”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去。”小宇说。不是因为他想去，而是因为他不想让大刘觉得他快死了。他已经让他们担心太多了。

大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就好。到时候多吃点肉，你这几天瘦了一圈。”他站起来走了。小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大刘变了。不是外貌变了，而是那种从内到外的、像被什么东西洗过一样的变化。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温暖的，像秋天的落叶。灰雾散了，彻底散了。他的步子不再沉重，而是轻快的，像一个人卸下了重担。他的笑声也回来了，虽然不如以前多，但每一次笑都是真的，不是挤出来的。灵体安静了。是他的封印让它们安静了。还是它们本来就不想闹，只是在等他醒来？

小宇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声音没有来。但那个引导者的声音，那个低的、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它最后一次说话，是告诉他六真宰的名字。然后它就沉默了。不是消失了，而是沉默。它在等什么？等靐霆赢，还是等他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靐霆的声音，高的、尖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靐霆在说话，在催促，在命令。引导者沉默了。也许它也被靐霆压制了，也许它本身就是靐霆的一部分，只是靐霆分裂出来的一个声音，用来引导他走向毁灭。他不知道。他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节日活动那天傍晚，戈壁的太阳落得很慢。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云层沉沉地压下来，恰似一块巨大且沉甸甸的毡毯，严严实实地覆在戈壁滩之上。营区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压抑的变，而是一种轻快的、像气球升起来的变。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架烤炉，有人在挂彩旗。彩旗是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在风中啪啪地响，像在鼓掌。

小宇站在铁皮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不在这里。它在别的地方，在裂缝的边缘，在黑色雷电的中间，在靐霆的阴影下。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迷彩服，额头的伤疤用创可贴盖住了，但创可贴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摸了摸，疼。那种疼是真实的，是属于他的。靐霆还没有接管他的痛觉。他还能感觉到疼，说明他还活着，还是自己。

大刘走过来，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向烧烤区。“走，吃肉去。你今天必须吃五串以上，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小宇被他拽着走，脚在地上拖着，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别的东西。靐霆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他的意识最薄弱的时候，等他的防线最脆弱的时候，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节日活动，也许就是那个时机。他不能放松。他不敢笑，不敢肆意吃喝，甚至不敢朝女兵的方向多看一眼。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时刻紧绷着，全神贯注地守着、防着。靐霆随时会来。

烧烤区在营区的中央空地上，几排铁皮房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桌上摆满了肉和菜。羊肉串，鸡翅，火腿肠，馒头片，韭菜，辣椒。炊事班的老张站在烤炉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得炭火通红，烟熏得他眯起了眼。他的脸上全是灰，但他在笑。小宇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么开心。

大刘把小宇按在一张折叠椅上，自己坐到他对面，开始往烤架上放肉。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小陈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串烤馒头，没吃，只是拿着。老李不在。小宇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老李。也许他不想来，也许他来了又走了。也许他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经历过太多节日，太多会餐，太多烧烤。每一个节日都意味着他又在戈壁滩上多待了一年。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天色暗了下来。灯亮了起来。几盏应急灯挂在铁皮房的屋檐下，橘黄色的光照在人们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柔和。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天。笑声，喊声，杯盘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乐。小宇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串羊肉，没有吃。羊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白花花的。他盯着那串羊肉，脑子里还在转着靐霆。

然后文艺演出开始了。

没有舞台，只有一块空地。女兵们从营区东边走过来，穿着整齐的军装，步伐一致，像一排移动的树。她们的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在灯光下显得很亮。小宇没有抬头。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羊肉串。他不想看女兵。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一看，靐霆就会趁他分心的时候攻击。他必须一直盯着自己，盯着自己的意识，盯着自己的防线。

但有一个眼神，穿过人群，穿过灯光，穿过烟雾，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宇抬起头。人群中，一个女兵正在看他。她站在队伍的最边上，个子不高，脸很白，眼睛很亮。她的头发比其他女兵短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未施口红，双唇却透着自然的嫣红，仿若熟透欲滴、轻咬一口便汁水满溢的鲜果。她在看小宇。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的看，而是那种定定的、专注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看。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两颗琥珀。小宇盯着那双眼睛，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她是来帮我的。”这个念头不是他想的，是直接塞进他脑子里的。像有人把那句话写在了纸条上，揉成团，扔进了他的脑子里。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她怎么帮他。但他知道，她来了。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女兵移开了目光。她转过身，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宇知道她看过他。那种感觉还在，像一根线，连在他的胸口和她的眼睛之间。线在微微颤动。

文艺演出开始了。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弹吉他。小宇没有听，没有看。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线上。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还在看他吗？他抬起头，在人群中找她。她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在跟着节奏挥舞。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然后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确认，而是催促。像在说：快，快，快。时间不多了。小宇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知道了。她知道他体内有什么，知道靐霆在攻击他，知道他快撑不住了。她不是普通的女兵，她是来帮他的。但她怎么帮？她只是一个女兵，没有石头，没有纹路，没有黑色闪电。她怎么帮？

靐霆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了。“你以为她是谁？她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她是你的碎片。她在等你过去。”

小宇的手指攥紧了膝盖。碎片。又是碎片。他的力量散落在战友们体内，也散落在别人身上。这个女兵，也是他的一部分。他需要她，就像需要那些灵体，就像需要那个巨人。她是他找回自己的路上的一块拼图。

他站起来。大刘在对面喊他，他没听到。小陈在拉他的袖子，他没感觉到。他朝那个女兵走过去。步子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灯光在他脸上闪过，明一下，暗一下。人群中有人看他，有人侧身让路，有人问“你干嘛”。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女兵，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八米，五米。她能看清他的脸了，他也能看清她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表情。她在等他。她一直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