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停在“双鱼玉佩”那一条上。点开链接,页面很短,内容不多,只有几行字和几张模糊的图片。图片上是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形状像两条鱼首尾相连,形成一个圆环。玉佩的纹路很复杂,一圈一圈的,像是漩涡。
小宇盯着那张图片,眼睛一眨不眨。他把手机凑近了一些,又拉远了一些,反复看了好几遍。
玉佩上的纹路,和他石头上的漩涡纹路,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弧度,同样的层次,同样的走向。就像是用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只是材质不同。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恐惧——不是怕鬼的那种恐惧,而是当你发现所有你以为不相干的事情其实都连在一起时,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他又往下翻,看到了一条更短的条目,只有一句话——“彭加木失踪前,曾在罗布泊发现古代遗迹,遗迹中有刻有不明符号的石板。据同行的队员回忆,彭加木在看到那些符号后显得异常兴奋,反复说‘这不是普通的遗迹,这比楼兰更古老’。”
小宇把手机屏幕关掉,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坐在黑暗的水泥墩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和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抬起头,天上看不到星星。云层很厚,灰黄色的,像一块脏了的棉被盖在头顶,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但云层的边缘透着一圈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后面燃烧。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报名了。不是因为连长的话,不是因为任务的重要性,不是因为刘大成的兴奋和张海东的传说,而是因为罗布泊在叫他。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样,用一种他听不懂但无法抗拒的语言,在叫他。
回来。
回来。
回来。
他把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石头很热,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热,热到他觉得手心快要起泡了。他把石头贴在脸颊上,热度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
陶片也很热,三样东西同时发热,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圆形图案,不是刻在操场上的那个,而是刻在他脑子里的那个。圆形的线条在发光,暗红色的,一圈一圈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像是一个漩涡在把他往里吸。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远处传来哨兵的喊声:“谁在那里?熄灯了,回去!”
小宇站起来,把石头和陶片揣回口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铁皮房。
熄灯号已经吹过了,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躺到床上,把石头和陶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藏在被子下面。它们很热,热得他手心发烫,但他没有松手。
闭上眼的瞬间,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从梦里,而是从现实中,从他的手心里,从那两块石头和一块陶片里,传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声音穿过风沙,穿过戈壁,穿过铁皮房的墙壁,钻进他的耳朵。
“回来。”
不是“靐霆”,是“回来”。
小宇没有睁眼。他握紧石头,把手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热,很闷,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他知道,他迟早会回去。
罗布泊。双鱼玉佩。彭加木。楼兰。
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和“靐霆”一起,排成一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你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太阳的方向,光会穿透眼皮,在你的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痕迹。
而那个方向,他明天就要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被太阳晒过一天,还有一股干燥的、温热的气味。他把石头贴在枕头下面,让它们的光和热藏在棉絮里。
上铺的刘大成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王磊在对面床铺上打鼾,声音不大,很有节奏,像远处传来的鼓声。
小宇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搜索到的信息。
双鱼玉佩。
彭加木失踪。
楼兰消失。
石板上的符号。
还有那个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李国良说过,那些石头排成了一个圆,直径三百公里,圆心就在营区。而罗布泊,就在营区的什么方向?他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但没有地图,他算不出来。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圆心不止一个。营区是圆心,罗布泊也是圆心。或者说,营区和罗布泊是同一个圆上的两个点,被什么东西连接在一起。
他又摸出手机,在被窝里打开浏览器。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用手挡住光线,只留一条缝。搜索栏里输入了“营区罗布泊 距离”,没有结果。他又输入“罗布泊 军事禁区”,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老新闻,没有什么新内容。
他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石头和陶片还在发热,热度透过枕头,贴着他的后脑勺,像一只温暖的手。他闭上眼,这次没有梦。但在黑暗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影子——不是人影,而是一个城市的轮廓。低矮的土坯房,残破的佛塔,倒塌的城墙,还有风沙中若隐若现的旗帜。
楼兰。
他知道那是楼兰,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
那座城市在看着他,在等他。
小宇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他知道,明天他就要报名。后天,也许大后天,他就会坐上开往罗布泊的卡车。然后他会看到那片干涸的湖盆,会看到那些古老的遗迹,会看到那块玉佩——也许不是真的玉佩,而是某种东西,某种一直在等他的东西。
而那个声音,会在风中继续喊。
回来。
他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