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顺着它的指向走进这块白布吗？”

岁潮生垂眼看着地上沈安的断臂，空灵的声音冷不丁惊了白羡之。

后者余光略过蹲在地上的姜允，斩钉截铁：“绝不可以。”

因为那靠近他们的不可见之物正是来自白绸，要是径直进入白绸，必然迎面冲撞。

该死，如果能早点从沈安对威亚避之不及的态度明确拍戏的危险，当时趁着导演不在就离开，说不定就不会引起这些异状。

沈安……沈安先前种种令白羡之直觉他不会害人，可想想又难防断臂是混淆视听的苦肉计，着实难办。

四周越来越冷了，大概是那些东西越来越近。

白羡之看着断臂上那独一根的苍白手指，忽然灵光一动——若沈安不想害他们，则根本不会指出一条进入白绸的路，因此沈安或许并不是要他们直接进入指向的白绸，而是希望他们朝着所指方向去，最终抵达某个地方！

他唇角微勾，拿出师无忌给的副本道具“司南”，放在掌心，站在断臂末端，校准指针与指尖同向。

其实就是个指南针，带指针的表盘罩在塑料薄壳里，并不是古时候那种青铜盘子配把磁勺，是这老狐狸文绉绉的，非要叫它司南。作为副本道具。它保留了“指南”的基础功能，除此之外，持有者共有三次自定义方向的机会，取消定义前永久生效，堪称地府版BDS导航。

师无忌给他这个只是担心他这个路痴找不着北，没想到它作为道具在这种情况下有大作用。

白羡之将方向定义为“始终垂直指向断臂末端与指向构成的射线”，又想了想，修改成“始终以80°夹角指向断臂末端与指向构成的射线”。

众所周知，点到直线垂线段最短，一开始他设置“垂直”就是想让他们无论绕多少远路都能不离其宗；后来修改成锐角，是针对“南辕北辙”的可能性做出的粗略优化。

他捧着司南，招呼岁、姜二人跟上，随便选了右手边街道就要赶紧出发。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清风拂着左侧面颊。

紧接着左眼中看见一片钴蓝，轻薄的纱质中，半边天空呈现蓝调。

面前一件蓝舞衣凭空显形，此刻朝他而来的正是那件舞衣的水袖。

明明与他还有一段距离，偏偏那翩飞的水袖作弊地横跨了四分之一条街……还有谁可以比他更倒霉？

他的大脑倏地空了，原以为拥有三分钟痊愈一切伤势的能力后就不会再怕皮.肉之苦，然而恍惚间他以为飞来的是【野碑乱神】副本中瓷戏子的舞袖，那一袖子飘了三个多月终于落在他半边脸上。

然而这次他来不及躲开了，他像三个月前初出茅庐的新人似的惶恐。

半边脸皮的剧痛惊醒白羡之，啊啊啊啊啊！那蓝纱紧紧吸附在他皮上像是被针线密密缝在了他左半颗头上，而有人拉线！他的皮被揪住如被扯着还有刨丝器刮舔他的眼球！

完好的右眼看见蓝纱还在往下落，它就要吞掉他脑袋上更多的皮.肉了！

特么的。

他努力活动僵硬的身体，探手摸进储物袋扯出大块巾帕，裹在手上，毫不犹豫地扣进蓝纱与脸皮的交界，奋力扯下——

血肉撕扯声如裂帛！右脸依然温润秀气，而左脸，已是恶鬼般狰狞。

肌肉红丝淋漓可见白骨间或，头皮没了大半。他疼得都要哭了，但左侧眼球也被齐根拉出，缀在肉网中，又不堪重负地滑下、落地、前滚，又被一片忽然显形的绿衣裹住，消化。

直播间弹幕瞬间静默。

也难怪屏幕前的摆渡人们震惊，谁叫白羡之总有各种意外开不了直播？没人知道他有三分钟痊愈伤势的能力，全都真心实意以为爱播就此毁容。

白羡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裹着蓝纱袖与脸皮的巾帕朝蓝舞裙掷去，将后者逼退回白绸。

他已是冷汗涔涔，一面是疼的，一面是后怕如果刚才不及时扯下蓝纱，大概是整颗头都要像那颗眼球一样被消化掉。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原来是一件件无人依凭的衣物！且大概都已经离他们极近，或许下一刻、下一步就是岁、姜二人被衣物糊脸。

最阴的是它们要等到近在眼前才会显形，而到了那时早就已经来不及闪避。

但白羡之有的是应对之法。

他无暇去管自己的伤势，也当看不见姜允冷面上隐约的不忍和潮生慈悲面上翻涌的惊怒，果断摸上颈间的红骰，颤抖着喘着粗气看骰中空间在此铺陈，并将岁、姜二人尽数拉入。

姜允第一次进入【楼百尺】，眼睁睁看着眼前诸景天翻地覆……长街两侧那里还有什么瓦檐建筑？

只有危崖般无穷高的红木高墙，墙体横七竖八斜立千万亿红木衣撑，其上白衣飘飘，又有五采华灯连天盏盏，自下而上看去愈是高处灯与白衣愈是密集，好似是些列之如麻的霓衣仙人脚踏祥云纷纷而来下！

灭顶之灾，姜允想，BDR系统传来久违的san值降低提示，紧攥的沙土从指缝溢出。

然而仙人无人，只有白衣挂在倾斜的红木衣撑上，“仙人”无人可不就是“仙”么？那副本名字中单一字“仙”……也是让那白衣死物妄自称了“仙”？！

姜允被自己的想法吓得皱眉，视线从天际移开，方才看见眼前斑斓衣物影影绰绰。也是这时才意识到一切的变化或许都是白羡之的手笔，这方诡谲的空间似乎能让不可见之物显形，更惊觉此时盯着天上的白仙不过是杞人忧天！

四面八方的各色衣物才是立马要夺命的东西。

白羡之咬牙震声：“跟我走！别接触它们……最好也不要动手。”

他想起沈安不惜断臂也要阻止岁潮生那下劈砍，鬼使神差补了后面半句……这话尤其针对岁潮生，看着她看自己伤口时猫儿一样瞪大的猩红的眼，他总觉得要是没自己拉着，她得提着青玉长剑荡平了这里。

晃动的视野中，他独眼的目光穿过迎面缓来的各色衣物，紧紧盯着十几米开外空旷的街道。

衣物似乎只在他们靠近时才出现，且它们移动缓慢，若不是之前的思考耗时太久，正常快步走在道路中间是不会被衣物们够上的。

换而言之，只要突出了这层衣物包围圈，接下来在道路中间正常快步走就可以保证安全。

边这么想着，白羡之边小心翼翼地跑。

他现在只剩一只右眼，判断距离不大准确，在穿过衣物与衣物之间的窄缝时更要加倍小心。

除此之外，“丢脸”坏处多多，譬如他亲身体会到了“唇亡齿寒”，没了嘴唇包裹的牙龈又冷又干。

果然事物在未知时才最可怕，那些东西显形后，躲避对于三人而言不比儿时跳房子困难，白、岁、姜仅用十几秒就成功突围。

但也正是这种儿戏的错觉让白羡之觉得怪异极了。

他毫不怀疑，要是他身边的不是战力巅峰岁潮生也不是少年老成的姜允，而只是两个普通小屁孩儿，他们也一样可以走得安然无恙。

衣物的到来伴随明显凉意，不难察觉，让它们显形的方法也并不一定需要红骰子，随时蹲地从砖缝扣两把土撒出去也行。

这是天阶副本，诚然存在普通人通关的方法，但那需要极致的头脑不容许任何差错，但他们已经错过时机惹怒鬼物，怎么可能还这么简单？

此外……白羡之看着满街衣物缓慢朝他们走来，再望向骰中空间所呈现的挂满白衣的红墙，满街衣物在红墙边凭空出现。

先前他一直觉得是那些衣物是自白绸脱生的，可脱离了危机细细思考，他又想起最初感到凉意从而意识到衣物出现时，他看见这些白绸是向后摆动的，然而在正常的物理观念下，前方衣料带起的风应该让后方布匹往前摆动。

眉头越皱越深，他觉得这里处处是违和，似乎种种表现之下还藏着一层让他至今一无所知的底层逻辑。

他自嘲一笑，他哪里有发现的机会呢？他连这片白绸迷宫中都没走出，副本任务中的“皇城”与“新皇”更是片衣角都没见到！

他锤了两下完好的右侧脑门，左侧因此汩汩冒了两注血，嘶……头好痛，脑子疼，伤口也疼。

岁潮生扯了扯他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