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挺会讲道理。”摄影师被他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收敛一点,这可是高三的毕业照,好好摆正姿态,咱们争取一遍过,大太阳底下大家都晒得难受,别耽误所有人的时间。”
站在队伍前方的叶大痣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后排四人,眉头微微一皱。季临舟一对上叶大痣的视线,立马收起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身体唰地一下站得笔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Bob也赶紧放下头顶的兔耳朵,慌慌张张地整理自己的校服,生怕被抓个现行。
刘沐格憋住笑意,端正身子,孟想也老老实实站直,四个人瞬间切换成乖乖学生模式。
接下来便是一遍又一遍的重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四人虽然不敢再做出刚才那种大幅度的奇葩动作,但是小动作依旧源源不断。趁着摄影师低头调整参数的间隙,季临舟偷偷用胳膊肘碰一碰Bob;Bob悄悄往刘沐格后背递了一颗糖果;刘沐格回头给两个人一个警告的眼神,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就连一向安分的孟想,也偶尔侧过头,和伙伴们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换一个笑容。
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少年少女们的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慢慢滑落,校服的后背微微浸湿,一遍一遍的拍摄虽然辛苦,但是欢声笑语一直都没有停下。周围其他班级的同学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好奇二班到底在折腾些什么。
反复折腾了将近二十分钟,摄影师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这一张状态不错,拍摄完成!大家可以解散,有序返回教室!”
一阵欢呼声响起,漫长的毕业照拍摄终于画上句号。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有的互相合影留念,有的拿出纸巾擦掉脸上的汗水。季临舟、Bob、刘沐格、孟想四个人凑到一块儿,慢悠悠地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
“刚才太刺激了,我还以为叶大痣要当场把我们几个拎出来批评一顿。”季临舟心有余悸地开口。
Bob剥开刚刚藏起来的一颗糖,塞进嘴里:“刺激是刺激,就是站在台阶上面腿都酸了,早知道就不折腾那么多花样了。”
“现在知道累了,刚才策划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刘沐格斜了他一眼,语气里面带着调侃。
孟想走在一旁,笑着说道:“难得的回忆,再过几年回想起来,今天这件事肯定还印象深刻。”
几个人边走边聊,沿着树荫慢慢走回教学楼。推开高三二班教室的门,一股混合着凉风的气息扑面而来。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一道道金色的光线铺在课桌上,落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各式各样的笔袋、写满笔记的书本上。教室里的风扇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座位,收拾好桌面,等待班会课开始。
没过多久,叶大痣走上讲台。和往日不一样,他手里没有厚厚的试卷,也没有打印好的练习题,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慢慢扫过台下的每一张脸庞。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神情,今天柔和了不少。
“今天这节班会,我们不谈成绩,不讲考试,也不布置新的习题。”叶大痣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很多,“距离高考还有最后的几天时间,该复习的内容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天咱们就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聊聊这三年,聊聊接下来的路。”
原本平日里热热闹闹的高三二班,这一刻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打闹,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偷传纸条,更没有人拿出零食。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一阵一阵的蝉鸣,还有吊扇转动的微弱声响。
平日里最活跃的最后一排四人,此刻也完完全全收敛起往日的跳脱。
季临舟不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不再到处凑热闹,他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视线越过前面的课桌,望向三个相伴三年的伙伴的背影。他向来开朗话多,仿佛永远没有烦恼,可此时此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慢慢涌上心头,堵在胸口。很多的不舍,很多的感慨,千言万语堆在心里面,但是少年人骨子里的骄傲和嘴硬,让他一句话都不愿意说出口。
Bob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拆开新的零食包装袋,也没有左顾右盼。平时傻乎乎、无忧无虑,一门心思只有零食的他,此刻也隐约察觉到,属于他们这群人的热闹时光快要结束了。他还不能够完全精准地描述心里复杂的情绪,只知道胸口闷闷的,好像少了点什么。他就那么呆呆地盯着桌面,一言不发。
刘沐格也收起了平日里的爽朗玩笑。她坐姿端正,目光望向窗外。她向来干脆利落,不矫情,不脆弱,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够打倒她。可她心里清清楚楚,三年的时光一晃而过,以后很难再有这样一间教室,这样一群朝夕相伴的朋友。万般情绪埋藏心底,她不愿意把离别的伤感宣之于口。
孟想挺直脊背,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这位阳光耿直的体育委员,眼底藏着淡淡的怅然。平日里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做事,此刻那些舍不得、不甘心、对未来的忐忑,全部安安静静地藏在了心底。
班会课没有冗长的说教,没有煽情的长篇大论。叶大痣偶尔说几句话,讲讲从前班里发生的趣事,提醒大家考试的注意事项,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就只是留给同学们安静地坐着。没有人主动站起来发言,没有人痛哭流涕,大家就这么静静地待在这间承载了三年喜怒哀乐的教室。
班会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叶大痣轻轻说了一句:“好了,班会到此结束,接下来正常晚自习。”
随后他拿起东西,走出教室,关上了教室门。
晚自习,正式开始。
往日里的晚自习,永远都不会缺少细碎的动静。后排时不时传来小声的吐槽、偷偷传递的纸条、Bob窸窸窣窣拆开零食的声音、季临舟压低声音的闲聊。四个人就算是安安静静坐着,也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式互动,给沉闷的晚自习增添不少热闹。
但是今天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整间教室安静得有些离谱。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偷打闹,没有人传纸条。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稀稀拉拉,大部分人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有的翻着书本,有的就只是呆呆地望着桌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一节晚自习,两节课,三节课。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天空从明亮的淡蓝色,慢慢过渡为深邃的墨蓝,街边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教室。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窗帘,带来一丝夜晚独有的清凉。
最后一排的四个人,依旧没有说一句话。
季临舟偶尔抬眼,看向前面的两个伙伴,嘴唇轻轻动了动,有很多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桌面上写满笔记的课本上,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Bob破天荒一整个晚自习都没有碰零食,两只手安安稳稳放在桌面,眼神放空,安静得几乎让人认不出他。
刘沐格时不时翻动书页,动作缓慢,虽然书本摊开摆在眼前,可她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知识点上。
孟想坐得笔直,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目光偶尔飘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主动开启话题,没有人提起白天毕业照上那些搞怪的姿势,没有人回忆过去三年一桩桩搞笑的往事。那些无数个吵吵闹闹的黄昏、一节节充满欢声笑语的课堂、放学后结伴走的小路、后排永不停歇的欢声笑语,此刻全都化作无声的回忆,安静地沉淀在这间教室里面。
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必说再见,不必刻意抒发心中的不舍。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一节又一节安静的晚自习,是属于高三二班,属于他们四个人,为数不多的、还能够共同拥有的高中时光。
窗外的蝉鸣依旧还在,只是伴随着夜幕,叫声轻了许多。教室里吊扇一圈一圈旋转,沙沙的翻书声断断续续。
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同守候这段滚烫青春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