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等着。等着看市场对她这份“敷衍之作”的冷淡反应，等着看评论界如何批评她“江郎才尽”、“沉溺于符号堆砌”，甚至暗自期待着一次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失败”，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林墨还没有被这个荒诞的世界完全同化，她的“反抗”（哪怕是这种消极的、自毁式的反抗）依然有效。

她等来了助理颤抖着声音打来的电话，以及随之而来的、再次引爆行业的数据报告。

“林、林墨老师……‘嘉年华’系列……爆了。” 助理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墨西哥合作方说，那件骷髅蓬蓬裙，预售量已经超过了他们过去三年所有产品的总和！意大利那边，面具胸衣被一家顶级买手店全部包销，单价抬到了五位数欧元！印度那件印花外套，在社交媒体上被疯传，说是‘后全球化时代的文化狂欢图腾’……还有，刚刚收到消息，威尼斯双年展的一个平行单元，想邀请‘嘉年华’系列去做特别展出，主题是‘愉悦的侵袭：论林墨的民俗色彩政治学’……”

林墨当时正坐在海边小镇的露天餐馆，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烤鱼和冰啤酒。海风吹着她的脸，带着咸味。她听着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低，压抑在喉咙里，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停不下来的大笑，笑得她弯下腰，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苏婉担忧地看着她，握住她的手。

林墨笑了很久，才勉强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不知是笑出来的还是别的），对着电话那头还在忐忑等待指示的助理，用尽全力、却又轻飘飘地说了句：

“行。知道了。”

然后挂断。

她靠在粗糙的木椅背上，仰头看着南欧格外澄澈的蓝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意料之外的意料之中。

她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思考，甚至放弃了“设计”的尊严，纯粹去堆砌颜色和符号，去“发扬”那些最表层的、最“俗”的传统。

结果，又双叒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如此彻底，如此荒谬，如此……不留余地。

市场用真金白银为她最“敷衍”的作品投票，评论界用最华丽的术语为她最“没思想”的设计加冕。她像是被困在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上，无论走向哪个方向——激烈的解构，或是彻底的“发扬”——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原点：成功，被赞誉，被钉死在“传统”的某个光辉的标签下。

反抗是成功，顺从是更大的成功。认真是杰作，敷衍是爆款。这个世界，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无比宠溺又无比残酷的怪物，无论如何，都会把她想要推开的东西，以更汹涌的姿态，塞回她的怀里，然后告诉全世界：看，这就是大师的选择！多么深刻！多么富有启发性！

“哈哈……哈哈哈……” 她又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笑声里却再没有一丝愉悦，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清了游戏规则却又无力改变规则的、冰冷的荒诞。

“婉婉，” 她转过头，看着苏婉，眼神空洞，嘴角却还挂着那抹古怪的笑，“你说，老子现在是不是就算放个屁，都能被他们包装成‘对当代空气动力学与身体哲学的颠覆性探索’，然后卖个版权，再拿个奖？”

苏婉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将那点冰凉包裹进自己温暖的掌心。

海风依旧，阳光正好。远处的孩子们在沙滩上嬉戏，笑声清脆。

而林墨，这位新晋的、炙手可热的“中国传统民俗美学现代转译大师”兼“全球嘉年华色彩教母”，坐在异国他乡的海边餐馆里，就着冰啤酒，咀嚼着这份来得太过轻易、又太过沉重的“成功”，只觉得满嘴都是糖葫芦化开后，那粘腻的、甩脱不掉的甜，和一丝深入骨髓的、泛着铁锈味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