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举起相机,镜头几乎要碰到你的鼻尖,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她没有看取景框,而是直接透过镜头,看着你的眼睛。
你睁开眼,也看着她。透过那枚冰冷的玻璃镜片,看进她的眼底。
然后,她按下了最后一次快门。
“咔嚓。”
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这片寂静的白色宇宙中,激起了无声的回响。
她慢慢放下相机,垂下手。相机挂在她颈间,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极轻地、几乎无声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迅速消散。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点了点头,赤脚从冰冷的水中走出,踩在相对干燥的盐壳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脚印。“冷吗?”你问,接过她递来的你的鞋袜,以及一件备用的厚外套。
“还好。”她回答,目光却依旧流连在你身上,那身月白的长袍在走动间微微飘动。“这衣服……很衬这里。”
“林墨的老存货了。”你穿上外套,感觉温度慢慢回来。
“嗯。”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令人窒息的、美丽的白色荒原,然后背起三脚架,和你并肩,朝着远处停着的越野车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脚下,盐壳碎裂的声音和偶尔踩进积水的声音,成了这片寂静中唯一的伴奏。
倒影在身后被脚步搅乱,模糊了现实与镜像的边界。
回程的车上,叶晚一直低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一张张翻阅刚刚拍下的照片,手指在触摸屏上缓慢滑动。她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看得很仔细,很安静。
你靠在一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染上金红色调的盐沼和远山。想起青海湖的那封邮件,想起梦里身份的对调,想起此刻真正发生的这一切。
甲方想要一张“叶卡捷琳娜作为摄影师”的照片。他们或许会得到一张构图完美、充满象征意义的作品——深红的凝视者,月白的被凝视者,天地倒置的镜面,关于“看”与“被看”的永恒命题。
但只有你和叶晚知道,在那个快门声不断响起的寂静白色世界里,发生的不仅仅是一次工作所需的角色扮演。那是一次迟到多年的梦境兑现,一次用镜头进行的、沉默而深入的回望与确认。她终于用你的眼睛(相机),她的方式(拍摄),完成了多年前那个模糊梦境里,关于“你是模特”的想象。而你也终于站在了她的位置,体会了被她如此专注、如此不加评判地“凝视”是什么感觉。
无关甲方,无关文旅代言,甚至无关“叶卡捷琳娜”。
那只关乎,在世界的镜面之上,她们终于完成了一次身份与目光的、私密的、完整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