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腿架在工作台上，手里拆着一件做坏了的样衣，线头扯得嗤啦作响。窗外阿姆斯特丹的雨敲着玻璃，声音细密。）

“水浒？苏婉，你真是……专挑带血的书问。”

（她把拆下的破布往旁边一扔，点了支烟，眯起眼。）

“一百零八个，听着热闹吧？都是被逼到没路走的鬼。 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体面吧？一把刀，一壶酒，就逼成了雪夜上梁山的逃犯。武松，打虎英雄，威风吧？哥哥被毒死，嫂子被杀了，自己剁了人头，血呼啦地提去告官——官在哪儿？官在西门庆口袋里。鲁智深，花和尚，听着潇洒吧？为什么当和尚？因为一拳打死了镇关西，那杂碎该不该死？该死。可打死人，就得跑，就得剃了头躲进庙里。”

“什么替天行道，什么忠义堂前聚义……扯淡。”

（她吐出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扭曲。）

“那就是一群被世道剐干净了血肉，剩下点骨头渣子还硬撑着不肯烂掉的人，凑在一块儿，互相舔伤口，也互相呲牙。梁山泊就是个巨大的伤口，流着脓，也发着热。 暖和吗？暖和。那么多走投无路的凑一起，喝大碗酒，吃大块肉，好像真有个奔头。可那暖和底下，是虚的。宋江心里揣着招安，想回到那个把他兄弟们逼上山的‘正途’上去。李逵就知道砍，吴用算来算去算不过命。招安？招个屁的安！回去了，还不是一杯毒酒了事？”

“但你说他们傻？可能吧。可你不被逼到那份上，你不知道那点‘傻’的珍贵。那是在全天下都跟你过不去的时候，还有人肯把后背亮给你，哪怕就一会儿。 哪怕最后是个死，死之前，也痛快地喊过，杀过，醉过。比窝窝囊囊被人零切碎剐了强。”

（烟灰积了很长，她也不弹，任它颤巍巍地挂着。）

“我以前看水浒，光看热闹，看打架，看大口吃肉。后来才咂摸出味儿来。尤其是顾清那事儿出来以后，我他妈觉得自己就是那梁山上的。只不过，我林冲不是，我当不了那种忍气吞声最后被逼反的。我更像鲁智深，路见不平，拳头就出去了，管他什么镇关西镇关东。顾清……顾清有点像林冲，被那身皮囊，被这世道的眼光，一点点逼到悬崖边上。但她也终于反了，不是提刀杀人那种反，是更绝的——老娘不跟你们玩了，我重开一局。”

“咱们四个，这算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下，有点糙，也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