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冰魄舍身咒。
颜文卿在戏台上的绝唱,此刻被他以更疯狂的方式催动,七窍中不断涌出鲜血,血珠汇在身前,竟凝成一只只扑棱棱的血色蝙蝠,嗡鸣着朝弄臣扑去。
弄臣皱了皱眉,脚下三股法力顷刻间便凝为实体风暴,但攻击流明时才发现,竟是寸步难行。
那些蝙蝠裹着魔气,撞上法力风暴便炸开,炸成一团团血雾,却仍有新的不断生出,前赴后继,源源不断,抵挡着前面的攻势。
那副万年不变的红色笑弧终于凝固,这样无异于找死的行径就连弄臣也为之震惊。
这小子的舍身咒,竟比颜文卿所用的还要霸道,还要疯狂,完全是奔着死去的。
他停了手,有些惋惜地说道:“你会死的。”
“我不怕死。”
“这样好的苗子,死了可惜。旁人不待见修魔道之人,而我临神宗却最是欢迎,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在弄臣看来,所有人的逻辑都是要为自身利益服务的,故而很难理解对方的想法,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更多人活着,是为了爱。
“哼哼,哈哈哈哈……神经。”流明冷冷地笑了笑。
就停这一会的功夫,温子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前面的三系法术狂风雷火交加,宛如暴风雨朝他涌来,又被挡了回去,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他的脸上。他以为流明又在用什么魔道,正恍惚间,忽然嗅到一股铁锈味。
他睁着眼,一滴雨水顺着鼻梁滑进嘴里。
是甜的。
他尝过这个味道。那不是雨,是流明的血。
一道沙哑的嗓音在面前响起,好像喉咙里挤满了咽不下去的苦涩:“快戴上,快戴上。哥哥……”
戴上什么?
他有些呆住了,眼皮颤得厉害,牙齿格楞楞地上下打架,好像想要做什么,但是巨大的震撼让他无法移动分毫,只余下无尽的痛苦。
滴答滴答。星星亮了。
盛大的回忆在脑海中走马灯般地滚动着,只为寻找一缕挽狂澜于既倒的办法。
昏天黑地,无计可施。
又有一个嗡嗡的声音钻进来,带着几分诱哄:“给我,我保证能救活他……”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不,不要,戴上它,你就可以……”
更多的雨点砸在了他的脸上,眼前之人已渐渐化成血雾,心底的呐喊和现实的声音重合。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流明。”
“流星的流,光明的明。”
滴答滴答,热泪盈眶。
温子宁听不清了。他的脑海被一片宏大的光芒占据,周围的嘈杂终于寂静下来。
脑海深处,缓缓走过来一个人影。
是云眉。
云眉还是那副慵懒又灵动的模样,她笑盈盈地道:“子宁,你不是想知道血符双生术么?现在时机正好,我来告诉你。”
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个狐人的魂魄。
敬亭翁曾告诉他,血符乃是一种血魂契誓,施咒者并不需要专门的符纸来作符,而是直接在自己的灵魂上,用自己与对象的鲜血融合来画符。符成之时,施咒者需撕裂自己灵魂的一角,并封入法器之中,与对方濒死的魂魄相系。作用嘛,便是能挽救濒临死亡的灵魂,用自己的灵魂与之共享,从而达到双生的效果。
由于因为修真界没有能让死人复生的术法,故而此让濒死之人复生之术又称“复生术”。从此以后,两人神魂相牵,共担生死,只要施咒者不死,哪怕被契的一方其灵魂碎成渣滓,□□变成血雾也能将残魂暂存其中,日后可再修弥肉身。
可是此术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那便是那人复生之后,两人便从此以神魂相系,互相感应,共担生死,甚至于产生某些难以名状的情愫,不分种族。
敬亭翁当初只告诉他效果,点到为止,好让他心生退意。温子宁并不在乎,他从未想过能用上此术,大概也不该用上此术吧。可此刻,云眉将操作方法原原本本传入了他的脑海。
弄臣见温子宁神情恍惚,不作应答,便再次动手。流明仍选择流逝自己的生命,换取血色的蝙蝠屏障,他的身体已经不成样子了,正在分崩离析,大片大片的殷红色浸透了他的衣袍,从后背渗出来,如桃花般鲜艳翻飞,四处飘洒。
弄臣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个小丑还从未露出过如此正式的神情,那个浑身是血还在不断燃烧生机的少年,实在让他疑惑,为何面前之人如此的不畏惧死亡。
“你用这种方法阻拦我,只是为他争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间罢了。而你的代价,是死亡。为什么?活着不好么?”
流明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似乎在嘲弄弄臣的无知:“要是让你知道了,那才叫不好呢。”
“既然如此,那我便成全你!”
弄臣恼羞成怒,顺势加大了法力,三股力量同时轰击流明,血色屏障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摇摇欲坠,流明的身体渐渐燃成一个活生生的血人,轮廓都模糊了,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最后,他回眸,望向身后。
就在这时,温子宁睁开了眼,对上了那双明媚如星辰般的眼睛。
脑海中,云眉的动作与他的身体合二为一。他指尖凝出一缕寒光,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胸口一剜,这一剜,鲜血横流,同时也剜出了他的一抹灵魂。
撕裂灵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青筋暴突,狠狠地咬着牙,颤抖着手,从脸上抹了一把流明的鲜血,再将自己的血混入其中,两股血在指间相融,化成一汪暗红色的墨。
紧接着,唤冰髓悬在身前,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一笔一划地在虚空中画了起来。符纹虽然繁复,却是由云眉指教,醍醐灌顶之术并不需要本人熟练此法,如是不到片刻功夫便成了。
沾染在灵魂上的符纹没入冰髓之中,冰髓蓝红两色交替闪烁,原本蓝幽幽的法心竟逐渐变得鲜红欲滴,简直要洇出血来。
不知何时,他左手一直紧攥着瑶华的手掌松开了,掌心中的棋子已经变成了一枚戒指,熠熠生着冷光,内里好像印刻着什么文字,宛如冰封的星河。
此刻,他面前的血雾已经散了。
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不在了,只剩地上一片深红的痕迹。
他只记得那人最后说的话,“快戴上。”
弄臣不甘地怒吼道:“停下!我命令你!”他离扫清这最后的屏障还差那么一点儿,因而变得极其狂躁。
温子宁的鼻梁上,脸颊上,都是湿漉漉的,液体如小溪般不停地流淌着。他低头看着掌心的戒指,右手颤抖着,匆匆将那枚戒指套进了左手最长的那根手指上。指环贴上皮肤的瞬间,久违的寒流从指根漫上来,顺着手臂缓缓淌入胸口,与冰髓交合,融为一体。
随后,他感觉到了一道剑风。
一柄布满雷电的森然长剑疾驰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