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点了点头:“他还在乾元洲吗?”
“对,最近又去了深山,说是要找一种很少见的矿石,已经进山两三个月了。”杜迟微微皱眉,像是想起朗望山那副一旦上了山就不肯回头的样子,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木衿想了想,道:“若是遇到,可以告诉他,有机会可以去离明洲看看。那里有他的一支族人,一直住着,散落得很开。他若去了,或许能找到一些他从前不知道的东西。”
杜迟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改日我便传讯给他。让他知道该往哪边走。”
他说完这句话,将杯盏放回桌沿,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茶馆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店小二提着一盏油灯走过来,依次点亮了墙角的几盏烛台,光线重新在桌面上铺展开来,将窗台上那几枝新折的柳条照出一层浅淡的轮廓。杜迟回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莫忘上去有一会儿了,楼上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像是已经睡沉了。
“她刚来的时候比现在更沉默。”杜迟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放轻了一些,像是怕楼梯那边有什么动静会被打断,“不说话,也不怎么动,给吃的就吃,不给就坐着。我第一次带她去河边,她盯着水面看了两个时辰,我以为是入定,后来发现她只是走神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木衿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地听着。
“后来慢慢会说话了,最开始一次只说几个字,后来能说完整的句子,但说不长,说着说着就断了,像刚学说话的孩子。”杜迟将茶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杯中,茶色已经很淡了,“但她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她能看出别人是善意还是恶意,不是靠判断,是凭感受。有一次在忘情门外的市集上,她拉着我绕开了一个摊位,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摊主暗中在卖违禁之物。”他将那杯淡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木衿想了想,说:“分身和本体之间有联系,但那种联系通常是单向的。本体能感知分身的存在,分身却未必能感知本体。莫忘的本体在天澄界,距离太远,她感应不到也是正常的。”她顿了一下,“不过她保留了一些本体的本能,比如判断善恶。这说明她是从一个修为不低的人身上分出来的,那种对气息的敏感不会因为分裂而彻底消失。”
杜迟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段话和自己观察到的现象对了一遍。他放下茶杯,将桌上的碗碟轻轻拢到一边,腾出一小块干净的空隙:“对了,木师姐,你之前在离明洲的事,常师兄跟我提过一些。他说你在那边布置了不少东西。”
木衿没有否认,也没有展开:“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能不管。后来事情慢慢顺了,就交给合适的人接手了。”
“是啊。”杜迟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按在桌上那几根筷子的一端,将它们对齐,像是在整理一件不大不小的物件,“当初出来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出来走走。后来在坎渊洲落脚,在忘情门待下来,反而比在衡越宗时更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他没有说得太具体,像是那些话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或者像是他还不确定该不该说。他想了想,选择了换一个话题:“师尊偶尔会传讯来,说宗门里一切都好。穆师伯前些日子突破了瓶颈,现在正在稳固修为。”杜迟说到这里时,语气比之前放平了一些,“郎晋秋那孩子出门历练了好几年,前阵子托人带了封信回来,说一切安好,正在往南边走。”
木衿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像是那些名字和消息落入心里后各自归位,没有多占一处空间:“那就好。”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河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面上的暖色光带,风从岸边吹过,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穿过窗棂。杜迟站起身,朝楼上看了一眼,那扇门依然紧闭着,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他转回身,将桌上的茶杯轻轻拢到一边:“我该带她回去了。她还小,走夜路不太方便。”
木衿也站起来,将椅子推回桌下:“路上小心。她的事我会继续留意,若有进展再告诉你。”
“好。”杜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木师姐,若是你之后在忘情门附近路过,可以来坐坐。我在西水那边有一处小院,院子不大,但能住人。”他说完便没有再多说,只是朝木衿微微颔首,便转身上了楼。木衿听到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门开合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杜迟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楼梯口,肩上多了一只包袱,手里牵着莫忘。她已经醒了,但眼皮还有些发沉,像刚从一场深度入定中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木衿,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像一只被从窝里抱出来的小兽,还没来得及适应室外的光线。
“木师伯要走了吗?”她的声音还有点含混。
“对。”木衿蹲下身,让自己和她平视,“你跟你师父回去,好好养着。”
莫忘点了点头,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好好收起来了。杜迟牵着她的手,向客栈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莫忘回头朝木衿挥了挥手,木衿也朝她摆了摆,那两道人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中,沿着河道走远了,脚步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最后混入远处的嘈杂声中,再也分辨不清。
木衿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沿河的风将她衣摆吹动了几次,确定她感觉到的时间长度已经足够确认那两人的行迹正常、没有意外折返,才收回目光,从手链中取了乌篷船,沿着河道缓缓驶入主航道。
回程的路明明是逆水而行却比来时顺一些,船身的吃水线比来时浅了,像是卸下了一些东西,船速也快了几分。水面在夜色中更沉,两岸的灯火被船速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影,像她刚刚在客栈里坐的位置和此刻船头所在的位置之间,被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隔开了。她坐在船舱里,没有点灯,也没有翻开任何书册,只是靠着舱壁,听着水声从船底流过,一道接一道地退向身后。
回到沉渊派的湖底洞府时,已是两日深夜。水幕安静地嵌在石壁中,没有新的任务提示,也没有未读消息。她在石台边坐下,将手链中那些还没有刻完的阵石取出一枚,握在手里端详了片刻,重新开始刻画起来。
夜色渐渐退去,水影一层层叠向高处,湖水在头顶缓慢地流转着,像一面照不到尽头的水镜。她的指尖沿着阵石的纹路稳步划过,没有分心去确认外面的时间是否已经过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