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熏魔祖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她与魂骨君对视了片刻,然后转回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回去告诉鬼夫子,我们可以和你们合作。当然,也有条件。至于条件是什么,让他亲自来这里谈。他不来,就不必再派人过来了。”
“是。”鬼赤君和蝰勿同时应声,没有多问,也没有再逗留。他们从城主府出来时,脚步很快,一直走到城门外,才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鬼赤君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被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没有说破,蝰勿也没有提,两人沉默地走了一阵,才低声交换了一句:“得尽快回去禀报师尊。”他们没有再回头,沿着来路离开了复星城。
鬼赤君和蝰勿回到衡阳城时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了,街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渐收拢的暮色里连成一条暖黄色的长线。他们没有在城内多作停留,穿过了几条人烟渐稀的巷道,从怜春楼后门进入。后院的廊道里没有点灯,门被拉开时只透出一线缝隙,被他们侧身挤入,又很快合上了。
三楼的包厢已经亮起了灯。鬼夫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汤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倒上的。他旁边坐着那青年女修,身前摊着一卷未合拢的册子,指尖压在纸面上。黑袍阴鸷修士还是站在角落里,姿态和上次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像是从未移动过。鬼青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只未饮的茶杯,似乎在等着结果。鬼赤君和蝰勿走进来时,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
鬼夫子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目光从蝰勿的肩头移到他脸上,停顿片刻,语气平稳下来:“说吧。东南那边是什么情况?”
鬼赤君没有急着开口。他站定之后,先调整了一下呼吸,像是把一路上积攒的感知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看了一眼蝰勿,确认对方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开口,语速适中,把自己在复星城的见闻按照先后顺序一一陈述出来。从入城时的观察,到粉衣魔修的讲解,再到后院棋桌旁见到的两个人。
他说出“琥熏魔祖”和“魂骨君”这两个称呼的时候,屋内的光线都像是微微暗了一瞬。鬼夫子端着茶盏的手指纹丝未动,但在那两个字落下时,茶面细小的涟漪停了一刻才重新漾开。角落里那位黑袍阴鸷修士抬了一下眼,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态,但气息似乎比之前收敛得更紧了一些。
鬼赤君把复星城的情况说完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两句:“他们在城中并未刻意做任何布置,也没有掩饰魔修的身份。城中魔修与凡人散居混处,没有明显的隔阂。我们在城中行走时,也没有感受到压制性力量的窥探。那里的秩序自成一派,更像是定基石的规则早已被当地居民接受并融入日常。据那位粉衣魔修的描述,东南区域的魔修确实能够通过定基石的机制获取精纯魔气,与我们手中已有的样本可以互相对应,目前没有发现与她先前所说不符的内容。”
鬼夫子静静听完,既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只是将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搁回桌上。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这些信息逐一摆上秤盘,称量其中的分量和真实度。然后他开口,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倾向:“她说的那些,对得上?”
“大体对得上。”蝰勿接了一句,他的声音比鬼赤君低一些,但语气同样确定,“至少我们亲眼看到的,与她描述的框架一致。”
鬼夫子没有再问更多,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鬼赤君身上,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问题本身的重心清晰得很:“琥熏魔祖有没有说什么?”
鬼赤君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她说可以合作。但条件要魔祖亲自去谈。”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屋内安静了片刻。鬼青娘将茶杯转了个角度放在膝上,目光看着茶汤表面渐渐消散的纹路,没有出声。青年女修将册子轻轻合上,指尖在封面边缘缓慢地划过一道,像是在暗示什么。角落里的黑袍修士微微转动身形,兜帽下传来几不可闻的轻微声响,像是衣料摩擦过肩头的声音,又像是一声浅淡的吐息。
鬼夫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凉透了的茶盏上,像在替自己盘算路程,又像在衡量这个要求本身的分量。他沉默的时间不算太长,抬起眼时语气依然稳定:“东南那边的情况与万化所说一致,再拖下去也无意义。既然是琥熏魔祖亲自开了口,我去一趟复星城便是。”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鬼青娘:“地底那边的事,你尽快处理。该遣散的遣散,补偿按之前商定的来,多给一些也无妨。这件事既然要往东南方向走,就别留下不必要的痕迹。”鬼青娘应了一声,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要走的第一步画了出来。鬼夫子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为接下来要去见的那些人铺垫自己的态度。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也没有看向门口,但行动已经表明此行不可推延。